周至有个"非常党小组"(附: 一个公民对信访制度的进言)

就好像当初的地下工作者, 两个农民、一个被革职的总经理,自己成立了一个"党小组",常常调查暗访, 定期打印红头文件,随时向中央各部门"通报"情况。后来, 上千亩被非法占用的土地得以复耕。
有人说这是非法组织,他们理直气壮:我们是党员,按照党章规定我们的义务向党组织反映情况,违什么法?
有人说你们不该用红头文件, 他们更不服气:党章和宪法也没这规定, 你用它欺压百姓就可以, 我们拿它为民请命便不行?
"5·31 暴力袭警"
2003 年5 月31 日, 西安周至县哑柏镇水河堡的这一幕,也许会长久地留在目击者的脑海里。一位参加过抗日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的老人说: 新中国成立五十多年了, 这些干部咋和土匪一个样......
这一天, 在水河堡的土地上, 近两千人互相对峙着, 一边是一千多名穿便衣的公安、县镇干部和他们雇用的打手, 开着一百多辆大小汽车, 包括摘除警牌的警车、出租车、面包车和大型工程用铲车, 浩浩荡荡前来拆除房屋, 毁掉麦田, 铲平猕猴桃园。另一边, 则是水河堡七百多名男女老少, 老汉、老太们守在人群最前面, 跪地恳求, 青壮年紧随其后, 手拉着手形成一道人墙, 守护在田头, 挡住铲车。
但是人墙挡不住铲车, 对峙很快变成了冲突。
72 岁的张号贤老汉只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手续", 立刻有四五个人上来, 抓住他的双脚倒拖着在地上转圈子, 衣服成了一缕缕布条, 背部的皮也被磨掉一块块。
40 多岁的李存安被打断锁骨, 打掉五颗牙, 无钱医治,至今已生命垂危。
那位抗日老革命、70 多岁的张志功也被殴打, 然后又被塞进警车......34 位村民被打伤。
围观的上万周边百姓终于忍无可忍,吼声四起,捡起砖头、土块, 砸向铲车、警车, 一时, 水河堡仿佛成了"战场", 打声,车声, 喊叫声响成一片......
在上万群众呐喊声的威慑下, 那些民警和干部带着人马匆忙撤离。
经过奋力抗争, 除10 亩猕猴桃园被毁外, 村民的房子和耕地都保住了。
冲突中, 三名便衣警察受了伤, 一辆警车受损, 县里把这次事件定性为"暴力袭警事件"。
"夜袭水河堡"
一个月后。2003 年7 月1 日,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凌晨三点, 劳作一天后的村民睡得特别沉。
咣! 景文斌朦胧中好像突然听到一个沉重的响声, 还没等睁开眼睛, 突然间身体就离开了床, 有几个人抓着他的手脚把他扔到地上, 一顿暴打之后, 被铐上手铐抓走。夏天, 他的身上只穿着短裤。
3 名妇女和2 名女中学生, 同样只穿着短裤, 上身全裸,被打得鼻青脸肿。
65 岁的张俊仁老汉高喊"救命", 嘴里立刻被泥巴麦草塞住, 打昏后扔上警车。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因为上前阻拦抓儿子的人, 被打掉两颗牙, 儿媳也被打倒在地。
一个一岁半的小男孩被从奶奶怀里夺下来扔进排水沟, 头脸受伤。

张号贤人老人拿着被磨坏的衣服哭诉
......
17 个人被抓,11 个人被打伤,40 多个房门被揣坏, 鸡飞狗跳, 哭声震天。当地人称 "夜袭水河堡"。
有人说, 我现在看到警察和警车就会害怕。
被抓走的人当晚关在看守所里, 依然没穿衣服, 被用马达上的三角带打。天亮后,看守所里在押的犯人都同情他们,拿来衣服给几个妇女遮身。
第二天晚上, 天开始下雨。
水河堡惊魂未定。
趁着夜色, 周至县派驻的工作组雇人强行砍掉了70 多亩猕猴桃, 拆除了37 家房子( 全村共140 户)。种桃几乎是村民唯一的经济收入, 一百多户良田受害, 有好几家地全部被毁净。150 多人无家可归。
这雨一下就是好几天。
十天后, 受尽折磨的张志功、张生枝老人和其他村民被放了回来。剩下景文斌、张团兵等五个人, 公安局说啥也不放。
100 米宽的"神龙大道"
水河堡人是怎么得罪县上了, 一次一次遭此厄运?
不是, 只是村子的位置有点碍事。
当时, 周至县正在规划杨凌农业高新区哑柏园区, 根据县政府2003年3 月的文件, 这个哑柏园区占地13 平方公里, 首期工程三纵八横,有三条百米宽的大道, 水河堡就位于即将建设的神龙大道的位置上。
村里人愤怒, 哪有人建100 米宽的道路, 纯粹是为了占地卖地。
村民至今仍清清楚楚记得县里发的文件上, 对这些靠地吃饭的农民, 有三个"暂不": 征地费每亩3000 元暂不兑付, 房屋评估价不公开、暂不兑付, 房屋拆除后暂不安置, 投亲靠友, 自行解决......
"金周至, 银户县", 那里是八百里秦川最好的耕地, 全部是基本农田。光种猕猴桃每年每亩的收入就是5000 多元, 补偿3000 却要永远失去这片土地, 农民当然不答应。土地法规定, 征用基本农田必须报经国务院批准, 但5 月31 日县里到水河堡强行占地时, 不仅没有任何土地征用手续, 也没有给农民一分钱补偿。
不仅是水河堡, 为了这个神龙大道, 周围五联村、裕盛村共76户房屋被拆, 近百亩猕猴桃园被毁,500 多亩耕地被强占。只是在其它地方, 工作组没有遇到水河堡这么刚烈的抵抗。从政府发文开始,水河堡就有100 多人到县里抗议, 选出农民代表一路举报到北京。
举报也曾经起过作用。当年5 月, 陕西省国土资源局知道消息曾立即派人赴周至调查, 对周至县政府滥占耕地处以170 万元罚款。但县政府交了罚款以后, 似乎觉得合法了, 胆子也更大了, 以至于调用警力强行占地拆房。
"夜袭水河堡"以后, 侥幸没被抓走的农民代表张麦长等人被公安局悬赏通辑。
从此, 水河堡人夫逃子散, 一直笼罩着不安的氛围。张麦长也四处躲藏, 过着逃亡生活。
那年冬天, 失去了房子的人们有的借住亲戚家, 有的只能在鸡棚、菜棚、桃园看守棚里度过。
张志功老人和另外三户村民借住的鸡棚, 各自用竹席和编织袋围出五六平方米的地方, 很久很久还有一股鸡粪的味道。
"杀鸡儆猴"
2003 年7 月31 日,"夜袭"一个月之后, 县里召开公捕大会,周至县委、县政府、县检察院的主要领导坐阵主席台, 张团兵等五人被五花大绑押进会场。县公安局长以"干扰执行公务罪",宣布 "逮捕令"。然后, 五人脖子上挂着"干扰公务罪嫌疑人"的白牌子, 被公安干警押上大卡车游街示众, 途经全县哑柏、楼观等12 个乡镇, 以杀鸡儆猴。
因为此时, 县里还在进行着另外两个项目的征地工作, 一个是圈地300 亩的"工业路", 另一个是与开发商西安高新地产签订协议, 出让6000 亩土地建设的周至生态园。
生态园项目计划先建高尔夫球场, 再建高档休闲住宅。县政府的补偿标准是平原区每亩9000 元, 山坡地每亩3000 元, 而他们和开发商的协议里却是每亩地出让金1.85 万元。
黑河两岸上好的水浇地, 如此低的补偿金, 农民当然不肯。有干部向楼观镇团标村村民宣传建高尔夫球场的好处: 将来孩子放学后可以去捡球挣钱, 老人可以去看球场大门挣钱。村民说,"难道几百人都去球场捡球、看门, 这不是骗傻子吗?"
团标村上黄池组选出三十多个村民代表, 经常讨论如何阻止占地, 与征地工作组辩论, 向乡亲们散发《中共中央关于做好农民承包地使用权流转工作的通知》。村民代表段志强说,我们不是过去那些农民, 我们看电视看报纸, 懂法律知识。但他们的活动, 警察都步步跟踪录相,
那次游街之后,团标村的15 个生产组长到西安一个山庄,在修高尔夫球场的征地协议上签了字。有个组长偷偷跑回家,第二天警车就上了门, 他也无奈签字。带头反对征地的村民代表朱群阳9 月12 日被逮捕, 羁押5 个月。人们让段志强赶快逃走, 否则下一个被抓的就是他。此后半年, 他一直逃亡在外。
9 月12 日, 征地工作组强行毁青, 团标村1000 多亩耕地被占, 部分耕地被毁掉变成鱼塘, 已经长到一米多高快要收获的玉米被铲除。
一时间, 周至县生态园、工业路、神龙大道三个项目所涉及的地方, 老百姓都敢怒不敢言。
10 月17 日, 周至县检察院对水河堡张团兵、景文斌等五人以"妨害公务罪"为名向法院提起公诉。11 月6 日县法院开庭审理, 五位农民的律师均进行无罪辩护, 庭外数千群众表示抗议, 法院无奈休庭, 但一直没有再开庭, 五位农民也依然被关押。
秘密调查员"老李"
这时, 水河堡突然来了个自称李为民的人, 戴着墨镜, 穿着农民的汗衫, 却模样斯文, 说是县级机关干部, 想向大家私下了解一下非法占地的事情, 然后向北京汇报, 希望中央能够阻止这种行为。他说: 如果你们相信我就跟我谈, 不相信就算了。

张志功老人家的三间大房被政府强迁,无奈住在用塑料薄膜搭建的窝棚里过冬
乡亲们正是水深火热、一筹莫展的时候, 家人被抓, 房子被拆, 粮食被毁, 地被占, 正不知向谁诉说, 向谁讨公道, 希望这个"老李"能帮上忙。于是, 许多个夜晚,"老李"开着一辆破旧的小面包车, 带着照相机、录音笔, 悄悄摸进水河堡,倾听、记录乡亲们的哭诉, 大家都关着门, 说话也不敢大声, 怕把县上的人招来,但一说到激愤处就顾不上了。一来二去,"老李"和一些敢说敢干的村民熟了, 就不再一家家跑, 找个大点儿的房子, 把大伙儿召来开会, 常常开到半夜一两点。也记不清来了多少回, 只要有没弄清楚的,"老李"就跑来问, 要把每一个细节都问清楚。白天, 他也会偷偷拿个相机去拍被毁的良田。
这个"老李"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来村里调查?
后来, 大家才知道,"老李"姓朱, 名叫朱俊彪, 是县里物资总公司的总经理, 不过刚刚被革职, 革职的原因也和那条神龙大道有关。大道第一个要占的, 就是物资总公司下属的哑柏镇煤炭站的地, 县政府的文件写着 "被拆迁单位必须服从道路建设的需要, 在规定时限内自行拆除完毕...... 费用自理,不予补偿"。职工们非常不满, 向朱俊彪反映, 朱俊彪就向县里打报告, 要求合理补偿, 被政府领导视为"无组织无纪律"。评估值达900 多万的煤炭站最终被夷为平地,20 多位在编职工流离失所。此后, 县政府突然发文, 以年龄太大为由, 免去朱俊彪的总经理职务, 当时朱50 岁。
朱俊彪被免职或者调职,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太不"听话",总是惹麻烦, 嘴巴也藏不住话, 一定要把事情弄到中央才行。1986 年, 他任县政府秘书兼党支部纪检委员时, 就揭露县经贸公司倒卖外汇, 哪知牵扯了县长, 朱被调离县政府。但他是个倔强的人, 吃了苦头不 "收敛"而是上告, 而且直接就去北京。《人民日报》采访后, 登了一篇《一份耐人寻味的调令》,朱俊彪工作又恢复了。
1988 年朱俊彪被调到粮食局当副局长, 查出 140 吨粮食和3 万多麻袋被"吞"了,是粮食局主任搞的鬼。国内媒体报道后, 一时轰动, 结果他又被免了职, 说是不团结。朱说他就是这脾气,"别人都睁只眼闭只眼, 我就针锋相对, 我觉得还是要实事求是嘛, 做人民的官得为人民做事。"
免职后朱又去北京上访, 几位全国政协委员一听这事太荒唐, 就在政协会议上递议案, 结果他又复了职。
1992 年, 朱俊彪被调到周至县物资局任副局长, 按他的话说, 当时正是国有企业走下坡路的时候, 那个局根本没人去。1994 年物资局被撤销, 朱被改任物资总公司总经理。
从1994 年到2003 年, 朱俊彪觉得那是他最平静而顺利的十年, 他放开手来干, 埋头搞生意, 还投资开了大酒店、歌舞厅, 做得很红火。
谁知到2003 年6 月, 居然第三次被革了职。
他的脾气上来了, 又想把这事往上捅。可是, 光煤炭站的事情还不足以引起重视, 毕竟只有这点地, 二十几个职工。隐约听说政府为了"神龙大道"与农民发生冲突的事情, 他决定深入调查一下, 把这些事情捆在一起向上汇报。
万言书打动国务院
在水河堡调查的过程中, 朱俊彪才知道规划中的周至生态园和工业路也都涉及到非法征地, 从2003 年9 月到11 月, 大约一个半月时间, 朱俊彪掌握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 包括受害群众和被占耕地的照片。
与此同时, 受害群众也在不断地写材料、上访。2003 年11 月17 日, 一则不足千字的新华社电讯给了他们希望: 国土资源部即日起将公开调查全国五起土地违法案件,其中包括周至县政府涉及非法批占土地。
三天后, 国土资源部调查组来到周至。
然而, 调查组根本没有办法进行实质性调查, 哑柏镇水河堡和楼观镇团标村的受害农民无一人能见到调查组成员。
这次调查结束, 除了在舆论的压力下, 张团兵、景文斌等五位农民以取保候审的名义被放回家以外, 土地问题没有任何进展。五位农民被关了138 天后回到水河堡, 看到的却是荒芜的田地和变成瓦砾的家, 妻儿相见, 抱头痛哭。
为了让中央了解周至县非法圈占土地真相,12 月1 日, 朱俊彪把自己调查的事实和数字, 尤其是县政府在水河堡的暴力征地行为和农民被打、被抓的过程, 写成一封万言长信, 名为《周至农民在流泪》, 署上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联系电话, 用特快专递寄到北京, 直接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收"。朱俊彪长了个心眼: 不如多寄几份!他一口气寄了五十多封信,中央领导每人一份, 还给《人民日报》和新华社也寄了, 花掉一千多块。
寄完信, 老朱就坐在家里等,"五十几个人碰着一个就能解决问题, 碰着人更多更能解决问题。"
半个月后, 他接到一个神秘电话, 问:"你叫朱俊彪吗?你对你写的报告中事实有多大把握?"他说"我有百分之二百的把握, 请中央派人调查, 如果与事实不符, 我愿以党籍和公职担保"。电话来自国务院办公厅, 因为吴邦国委员长和温家宝总理在收到朱俊彪的信后作了重要批示。
接完电话老朱很激动, 觉得这事有戏。
没多久,《人民日报》记者来了, 老朱带着他在周至的各个村子跑, 记者把了解到的情况写成了内参, 呈送中央, 温总理看完又一次作出批示。
《人民日报》记者点评:"你举报的材料, 关键是写得有血有肉, 通过调查筛选, 不是一般的信访材料, 特别典型。"
2004 年3 月9 日, 国土部、监察部遵照批示成立联合调查组, 第二次飞抵西安, 这次终于见上了众多受害群众, 经过将近二十天的调查, 揭开了"周至"三大土地违法案的黑盖。随后此案被中纪委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为全国典型大案, 被陕西省纪检委列为全省侵害群众利益四大案之首。
据国土资源部通报, 这起政府非法占地案, 共拆迁村民76 户, 清理土地5112 亩, 其中耕地3092 亩。
周至县政府2003 年3 月的一纸文件, 致使全县两个乡镇5 个行政村、13 个村民小组的564 户村民流离失所。
成立"临时党小组"
3 月底, 中央"两部"调查组经过二十天的调查, 离开了周至。从此, 周至六千受害农民盼啊盼, 可是结果却迟迟没有出来。
原来中央调查组离开后, 涉及土地违法案的有关负责人就四处活动, 用种种借口掩盖事实, 农民的损失不赔偿, 强占的耕地不复耕, 已经丢了两茬庄稼的土地依然像流血的伤口般展露着。朱俊彪说, 县政府还在想方设法过这一关, 还希望把那些土地占住。
这些情况, 得向上汇报, 否则前面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但是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 不可能每个地方都跑到, 而且自从那封《周至农民在流泪》的信寄出去后, 县政府派了人到处找他, 朱俊彪就离开了周至, 一直隐姓埋名躲在西安便宜的旅社里, 除了家人, 无人知道他的行踪。于是他想到联络农民骨干, 成立一个临时党小组, 对中央"两部"调查组对周至县土地案的查处结论落实情况, 进行全方位的跟踪监督。
"党章上说三个人以上就可以成立党小组, 在当时的情况下, 只有以党小组的名义, 恐怕更能引起上面的重视, 尽管群众对党有看法, 但总还有党员没腐败。"
2004 年3 月20 日,"中共周至县失地农民暗访监督临时党小组"成立, 主要成员朱俊彪负责了解"工业路"的情况,水河堡曾被抓的五个人之一景文斌负责"神龙大道", 竹峪乡岭梅村原村支书赵志贤负责"生态园"。赵志贤的村子并没有摊上征地, 但六十出头的他生性耿直, 敢说敢做, 团标村的段志强当初逃亡的时候, 就在他家里住了四个多月。用段志强的话说, 老赵就像爱打抱不平的绿林好汉。人躲起来, 地怎么办呢, 两个汉子也有办法。白天, 老赵到团标村段志强的田里干农活, 段志强则在老赵田里种田, 这种换工是不是个创造?
临时党小组除了这几个党员外, 还吸收了段志强、张团兵、张麦长这些失地农民代表, 定期开会倾听他们的意见。据朱俊彪介绍, 这种会大约一个礼拜或半个月开一次, 他打电话把大家偷偷约到水河堡, 情况汇总以后, 自己再写报告往中央寄,密集到一个月一次甚至两次报告。
这个临时党小组就像当年的地下工作者一样, 悄悄地开会, 暗暗地调查, 老赵每次去团标村, 都会注意自己的打扮,今天穿这件明天穿那件, 一会儿戴帽子一会儿不戴,"到现在团标村的书记村长都不认识我。"他说,"一定要机敏, 我从电视上学的。"

临时党小组的红头文件
报告上的标题很醒目----
"有法必依, 违法必究, 执法必严, 只有尽快复耕才能吻合失地农民心灵上的伤口"。
"是神龙大道还是毒龙大道, 复耕为何难产"。
......
这些报告寄出去以后, 虽然每一次都有批复, 但每一次又都返回到县里。
虽然北京也通过临时党小组的这些报告,对事态有了了解,但是农民仍没有盼来处理意见。
2004 年5 月12 日, 朱俊彪决定自己直接去北京,发动一切力量进行抗争。
6 月4 日,"两部"调查组做出决定, 分别给予周至县原县长倪广天( 已升任西安市计生委副主任) 行政降级处分, 副县长任胜利予以撤职, 要求县政府"退还耕地, 原址建房"。这次是通过媒体广而告之, 铁板定钉了。 虽然这结果并不能令农民们满意, 至少他们知道,自己的土地回来了, 又可以耕种了。
这天晚上, 朱俊彪正在北京一家旅社看《新闻联播》, 突然看到新华社播发的这条消息,《国土资源部、监察部严肃查处陕西省周至县土地违法问题》, 他猛地一下站起来, 大脑一片空白。等清醒一点儿, 他立刻跑去商店买了瓶啤酒, 对酒精过敏的他一口气喝下一瓶。弟弟打来电话, 激动地告诉他: 整个县城都惊动啦!
放下电话, 老朱热泪盈眶, 一个人在北京火车站漫步, 一个又一个电话从家乡打来......

神龙大道毁了罗成云,李福全两家的责任田,让他们沦为无地户
是履行责任还是非法活动
宣布复耕以后, 非法占地遗留的大量问题其实还都在扯皮中。
临时党小组仍然不断跟踪暗访, 不断写报告, 促使这些问题一点一点解决。
"2300 万元征地款哪里去了"。
"周至农民依旧在流泪"。
"谁来拯救维权获罪的农民"。
"关于周至县三大违法圈地案被酿成一锅'夹生饭'有关问题的举报"。
......
这些报告把县里给惹火了。曾经有一次召开纪检监察会议, 县委领导公开说朱俊彪搞非法活动:"有人把我们告到北京, 秘密党小组已非法活动几个月了, 我们的干部竟然无一人向县委报告, 教训深刻啊!"他们找到一个老干部,原县纪检委副书记李涣东家, 把藏在他家的报告底稿都收走了。
对于"非法活动"、"非法组织"之类的指责, 朱俊彪毫不在意,"我们按照党章规定党员的义务, 向党组织反映当地的一些情况, 违什么法。党章里面没说党小组是一级组织, 怎能说是违法组织?"
监察部曾经把老朱叫去谈话, 说以你个人名义反映吧, 不要用党小组, 老朱说我们三个人反映不行吗, 我们是向党讲真话的小组, 现在谁敢讲真话? 谈话人又说最好不用红头, 老朱说为什么不能用, 醒目一点嘛, 我是为了引起重视, 党章、宪法也没有规定不许用。"党小组如果整天欺骗人干不好的事是违法的, 我们是如实向党中央反映情况的, 县政府不如实向党反映情况欺压百姓, 他们的红头文件就是合法的啊?"
这个秘密的"党小组", 后来周至县上上下下都知道, 许多失地农民都希望党小组能帮助他们解决问题。它在北京也差不多挂上了号, 各部门都知道周至有个党小组。
临时党小组的正常活动一直持续到去年年底, 写了几十份报告, 都直接报给国务院、国土资源部。"写完了给打字员打、向中央寄都要用钱, 基本上我的积蓄和我的工资全花完了, 农民哪来钱。"
时至今日, 周至县违法占地事件善后工作, 成了一锅"夹生饭"。在团标村, 征地耽误了两季庄稼, 一亩玉米本可卖700元, 但只赔300, 一亩小麦可卖600 元, 只赔200; 段志强说本来好多人种了玉米养猪, 现在养殖业一直没有缓过劲来, 不习惯打工的乡亲们不得不出门去打工。
在水河堡, 一亩猕猴桃可以卖五六千, 但只赔4800 元,桃园被毁以后,再要建起一个桃园得五年时间,一亩地光买苗、搭水泥杆就得花掉3000 块。被拆掉房子的村民更苦, 张团兵指着一块空地告诉我, 原来这一片都是房子, 被拆的37 家到现在还有11 家没盖起新房。张振其老人的家原来有十间大房,前院五间, 后院五间, 都被拆掉, 只赔了17500 元, 现在这点钱连搭个小房子都不够。
当初被抓去的景文斌、张团兵这五位农民的赔偿问题, 在党小组的不断争取下, 也只赔了每人10955 块钱, 另外还有些被拘留的, 一分钱都没拿到。
打过长江去
朱俊彪还在新浪网开了个博客, 名字就是"周至农民在流泪", 托人把周至事件的相关材料都放在网上。我们找他的唯一方式, 就是在他的博客上留言, 希望他能跟我们联系, 为了安全, 他行踪不定, 手机号也经常更换, 连他的儿子女儿都经常找不到他。这次刚采访完, 过几天再打, 那个号码又停机了。
我们找到他时, 他刚从浙江温州、温岭、黄岩等地跑了三个月回来, 调查那里的土地违法事件, 是当地农民看到博客跟他联系的。他说周至的问题也就是这样了, 自己也不能整天闲着, 就去外地跑跑吧, 自己的经验不用也可惜。好在生活还过得去, 虽然自己被撤了行政职务, 党内职务还保留着, 县里还把每个月的工资打在他的卡上。
据老朱说, 浙江的非法占地情况更严重, 手段更恶劣, 因为那是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 都想拿土地来赚钱, 他要好好把这些情况整理一下, 写成一个有份量的报告。"我去了以后谁都发现不了我, 我就把第一手材料搞到手了。那边穿什么衣服我也穿什么。我有经验, 知道问题怎么反映, 他们自己写得不好的, 我也给他们指导。"他说浙江现在也在学周至, 成立了党小组。
从2003 年底开始, 朱俊彪已经在外面过了三年半了, 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他还是慢条斯理的样子。
"这些事情我现在还放不下, 浙江省搞完我还准备到其它地方去, 最近还有几个地区给我写信。我觉得人一生还得干一两件轰轰烈烈的事情才好。我还有党内职务, 所以他们给我发着工资, 我在外面搞考察, 也不吃亏嘛, 哈哈哈。"
(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朱俊彪提供)
附: 一个公民对信访制度的进言
附: 一个公民对信访制度的进言
记 者: 您在上访的过程中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朱俊彪: 一, 取证难, 阻力重重;二, 查处难, 层层说情姑息。上级领导日理万机, 不可能封封过目群众来信, 绝大多数信件要经过信访部门去处理, 信访部门收到成千上万封来信后按规定筛选几封"送阅件"呈领导阅示。这就要求信访人反映材料要写得条理清楚,层次分明, 证据充分, 事实准确, 以理服人, 还要言简意赅, 才可能被录取为送阅件。
记 者: 你在反映群众问题时为什么要直书中央?
朱俊彪: 不是一开始直书中央的, 先向省市领导和媒体反映, 省委书记与省长都有批示, 但无济与事。我以个人署名反映, 县领导以红头文件的"报告"与情况说明满天飞。我去北京见了不少各地上访群众, 交谈中他们没有一个愿意来北京上访, 基层能解决问题何必费尽周折千里跋涉?问题在于信访和调处脱节, 调处结果不同信访人见面, 反映人得不到答复,必然导致越级上访, 多部门投诉。新《信访条例》规定了信访交办的时限, 并要求"书面告知信访人", 这样从根本上减少了盲目信访与多头信访, 信访人知道他们反映的问题某部门受理了, 也有陈述的机会, 就没有必要越级上访了。同时还可以减少和杜绝下级"糊弄"上级的弊端。
记 者: 你对现行的信访机制都有哪些意见与建议?
朱俊彪: 猫不逮老鼠, 为什么不启用猫头鹰? 建议国家信访局,监察部合并为"国家监察委员会", 省、市、县三级信访局、监察局合并为"监察委员会",各级监察委员会应是国家监察委员会派出机构,业务上不受同级党政的领导, 监察委员会负责人应由上一级监察委员会考核任命, 对同级党政机关及领导干部, 特别是一、二把手在执行党中央、国务院各项方针政策的情况, 实施面对面监督, 监察委员会主任应与同级党政领导平级, 给实权, 压实责, 扛死肩, 办实案。同级监察委员会有权纠正同级党政所作出的错误决定, 把大量的冤假
朱俊彪:坚持信访监察为民。据了解,信访渠道控诉、举报的案件,90% 以上属于民告官, 群众告政府, 对上级以至国家监察委员会转办的信访件, 应在一个月内结案并答复信访者, 疑难案件不得超过两个月。从而减少积案, 杜绝重复信访和多头上访, 对署实名的信访要在规定时限内务必书面答复本人, 真正做到亲民爱民, 执政为民。
记 者: 你建议设监察委员会, 有什么新意?
朱俊彪: 改善目前信访监察部门的工作条件和待遇, 确保监察委员会的办公经费, 办案经费实报实销, 同级财政无条件付给。坚决改变目前这种接访只转办, 有案无钱办, 大案无权办, 政令不通等弊端。
我以为一党执政已50 多年的国家, 国家监察机制与地方政府社会发展机制只有实行"双轨制运行", 才能遏制住那种打着改革旗号、以国家利益为幌子的党内既得利益者搞乱市场经济, 才能防止权贵资本主义, 实行真正的法制市场经济, 才能使各级官员自觉规范言行,时时警钟常鸣, 人人遵纪守法, 依法施政, 民主执政, 执政为民, 公正廉洁, 勇于奉献, 从而确保政令畅通, 确保党的各项方针政策的贯彻执行。
摘自陕西《美报》第112 期 记者 守望 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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