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草根: August 2007 Archives

就好像当初的地下工作者, 两个农民、一个被革职的总经理,自己成立了一个"党小组",常常调查暗访, 定期打印红头文件,随时向中央各部门"通报"情况。后来, 上千亩被非法占用的土地得以复耕。
有人说这是非法组织,他们理直气壮:我们是党员,按照党章规定我们的义务向党组织反映情况,违什么法?
有人说你们不该用红头文件, 他们更不服气:党章和宪法也没这规定, 你用它欺压百姓就可以, 我们拿它为民请命便不行?
"5·31 暴力袭警"
2003 年5 月31 日, 西安周至县哑柏镇水河堡的这一幕,也许会长久地留在目击者的脑海里。一位参加过抗日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的老人说: 新中国成立五十多年了, 这些干部咋和土匪一个样......
这一天, 在水河堡的土地上, 近两千人互相对峙着, 一边是一千多名穿便衣的公安、县镇干部和他们雇用的打手, 开着一百多辆大小汽车, 包括摘除警牌的警车、出租车、面包车和大型工程用铲车, 浩浩荡荡前来拆除房屋, 毁掉麦田, 铲平猕猴桃园。另一边, 则是水河堡七百多名男女老少, 老汉、老太们守在人群最前面, 跪地恳求, 青壮年紧随其后, 手拉着手形成一道人墙, 守护在田头, 挡住铲车。
但是人墙挡不住铲车, 对峙很快变成了冲突。
72 岁的张号贤老汉只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手续", 立刻有四五个人上来, 抓住他的双脚倒拖着在地上转圈子, 衣服成了一缕缕布条, 背部的皮也被磨掉一块块。
40 多岁的李存安被打断锁骨, 打掉五颗牙, 无钱医治,至今已生命垂危。
那位抗日老革命、70 多岁的张志功也被殴打, 然后又被塞进警车......34 位村民被打伤。
围观的上万周边百姓终于忍无可忍,吼声四起,捡起砖头、土块, 砸向铲车、警车, 一时, 水河堡仿佛成了"战场", 打声,车声, 喊叫声响成一片......
在上万群众呐喊声的威慑下, 那些民警和干部带着人马匆忙撤离。
经过奋力抗争, 除10 亩猕猴桃园被毁外, 村民的房子和耕地都保住了。
冲突中, 三名便衣警察受了伤, 一辆警车受损, 县里把这次事件定性为"暴力袭警事件"。
2003 年7 月1 日,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凌晨三点, 劳作一天后的村民睡得特别沉。
咣! 景文斌朦胧中好像突然听到一个沉重的响声, 还没等睁开眼睛, 突然间身体就离开了床, 有几个人抓着他的手脚把他扔到地上, 一顿暴打之后, 被铐上手铐抓走。夏天, 他的身上只穿着短裤。
3 名妇女和2 名女中学生, 同样只穿着短裤, 上身全裸,被打得鼻青脸肿。
65 岁的张俊仁老汉高喊"救命", 嘴里立刻被泥巴麦草塞住, 打昏后扔上警车。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因为上前阻拦抓儿子的人, 被打掉两颗牙, 儿媳也被打倒在地。
一个一岁半的小男孩被从奶奶怀里夺下来扔进排水沟, 头脸受伤。

张号贤人老人拿着被磨坏的衣服哭诉
......
17 个人被抓,11 个人被打伤,40 多个房门被揣坏, 鸡飞狗跳, 哭声震天。当地人称 "夜袭水河堡"。
有人说, 我现在看到警察和警车就会害怕。
被抓走的人当晚关在看守所里, 依然没穿衣服, 被用马达上的三角带打。天亮后,看守所里在押的犯人都同情他们,拿来衣服给几个妇女遮身。
第二天晚上, 天开始下雨。
水河堡惊魂未定。
趁着夜色, 周至县派驻的工作组雇人强行砍掉了70 多亩猕猴桃, 拆除了37 家房子( 全村共140 户)。种桃几乎是村民唯一的经济收入, 一百多户良田受害, 有好几家地全部被毁净。150 多人无家可归。
这雨一下就是好几天。
十天后, 受尽折磨的张志功、张生枝老人和其他村民被放了回来。剩下景文斌、张团兵等五个人, 公安局说啥也不放。
100 米宽的"神龙大道"
水河堡人是怎么得罪县上了, 一次一次遭此厄运?
不是, 只是村子的位置有点碍事。
当时, 周至县正在规划杨凌农业高新区哑柏园区, 根据县政府2003年3 月的文件, 这个哑柏园区占地13 平方公里, 首期工程三纵八横,有三条百米宽的大道, 水河堡就位于即将建设的神龙大道的位置上。
村里人愤怒, 哪有人建100 米宽的道路, 纯粹是为了占地卖地。
村民至今仍清清楚楚记得县里发的文件上, 对这些靠地吃饭的农民, 有三个"暂不": 征地费每亩3000 元暂不兑付, 房屋评估价不公开、暂不兑付, 房屋拆除后暂不安置, 投亲靠友, 自行解决......
"金周至, 银户县", 那里是八百里秦川最好的耕地, 全部是基本农田。光种猕猴桃每年每亩的收入就是5000 多元, 补偿3000 却要永远失去这片土地, 农民当然不答应。土地法规定, 征用基本农田必须报经国务院批准, 但5 月31 日县里到水河堡强行占地时, 不仅没有任何土地征用手续, 也没有给农民一分钱补偿。
不仅是水河堡, 为了这个神龙大道, 周围五联村、裕盛村共76户房屋被拆, 近百亩猕猴桃园被毁,500 多亩耕地被强占。只是在其它地方, 工作组没有遇到水河堡这么刚烈的抵抗。从政府发文开始,水河堡就有100 多人到县里抗议, 选出农民代表一路举报到北京。
举报也曾经起过作用。当年5 月, 陕西省国土资源局知道消息曾立即派人赴周至调查, 对周至县政府滥占耕地处以170 万元罚款。但县政府交了罚款以后, 似乎觉得合法了, 胆子也更大了, 以至于调用警力强行占地拆房。
"夜袭水河堡"以后, 侥幸没被抓走的农民代表张麦长等人被公安局悬赏通辑。
从此, 水河堡人夫逃子散, 一直笼罩着不安的氛围。张麦长也四处躲藏, 过着逃亡生活。
那年冬天, 失去了房子的人们有的借住亲戚家, 有的只能在鸡棚、菜棚、桃园看守棚里度过。
张志功老人和另外三户村民借住的鸡棚, 各自用竹席和编织袋围出五六平方米的地方, 很久很久还有一股鸡粪的味道。
2003 年7 月31 日,"夜袭"一个月之后, 县里召开公捕大会,周至县委、县政府、县检察院的主要领导坐阵主席台, 张团兵等五人被五花大绑押进会场。县公安局长以"干扰执行公务罪",宣布 "逮捕令"。然后, 五人脖子上挂着"干扰公务罪嫌疑人"的白牌子, 被公安干警押上大卡车游街示众, 途经全县哑柏、楼观等12 个乡镇, 以杀鸡儆猴。
因为此时, 县里还在进行着另外两个项目的征地工作, 一个是圈地300 亩的"工业路", 另一个是与开发商西安高新地产签订协议, 出让6000 亩土地建设的周至生态园。
生态园项目计划先建高尔夫球场, 再建高档休闲住宅。县政府的补偿标准是平原区每亩9000 元, 山坡地每亩3000 元, 而他们和开发商的协议里却是每亩地出让金1.85 万元。
黑河两岸上好的水浇地, 如此低的补偿金, 农民当然不肯。有干部向楼观镇团标村村民宣传建高尔夫球场的好处: 将来孩子放学后可以去捡球挣钱, 老人可以去看球场大门挣钱。村民说,"难道几百人都去球场捡球、看门, 这不是骗傻子吗?"
团标村上黄池组选出三十多个村民代表, 经常讨论如何阻止占地, 与征地工作组辩论, 向乡亲们散发《中共中央关于做好农民承包地使用权流转工作的通知》。村民代表段志强说,我们不是过去那些农民, 我们看电视看报纸, 懂法律知识。但他们的活动, 警察都步步跟踪录相,
那次游街之后,团标村的15 个生产组长到西安一个山庄,在修高尔夫球场的征地协议上签了字。有个组长偷偷跑回家,第二天警车就上了门, 他也无奈签字。带头反对征地的村民代表朱群阳9 月12 日被逮捕, 羁押5 个月。人们让段志强赶快逃走, 否则下一个被抓的就是他。此后半年, 他一直逃亡在外。
9 月12 日, 征地工作组强行毁青, 团标村1000 多亩耕地被占, 部分耕地被毁掉变成鱼塘, 已经长到一米多高快要收获的玉米被铲除。
一时间, 周至县生态园、工业路、神龙大道三个项目所涉及的地方, 老百姓都敢怒不敢言。
10 月17 日, 周至县检察院对水河堡张团兵、景文斌等五人以"妨害公务罪"为名向法院提起公诉。11 月6 日县法院开庭审理, 五位农民的律师均进行无罪辩护, 庭外数千群众表示抗议, 法院无奈休庭, 但一直没有再开庭, 五位农民也依然被关押。
这时, 水河堡突然来了个自称李为民的人, 戴着墨镜, 穿着农民的汗衫, 却模样斯文, 说是县级机关干部, 想向大家私下了解一下非法占地的事情, 然后向北京汇报, 希望中央能够阻止这种行为。他说: 如果你们相信我就跟我谈, 不相信就算了。

张志功老人家的三间大房被政府强迁,无奈住在用塑料薄膜搭建的窝棚里过冬
乡亲们正是水深火热、一筹莫展的时候, 家人被抓, 房子被拆, 粮食被毁, 地被占, 正不知向谁诉说, 向谁讨公道, 希望这个"老李"能帮上忙。于是, 许多个夜晚,"老李"开着一辆破旧的小面包车, 带着照相机、录音笔, 悄悄摸进水河堡,倾听、记录乡亲们的哭诉, 大家都关着门, 说话也不敢大声, 怕把县上的人招来,但一说到激愤处就顾不上了。一来二去,"老李"和一些敢说敢干的村民熟了, 就不再一家家跑, 找个大点儿的房子, 把大伙儿召来开会, 常常开到半夜一两点。也记不清来了多少回, 只要有没弄清楚的,"老李"就跑来问, 要把每一个细节都问清楚。白天, 他也会偷偷拿个相机去拍被毁的良田。
这个"老李"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来村里调查?
后来, 大家才知道,"老李"姓朱, 名叫朱俊彪, 是县里物资总公司的总经理, 不过刚刚被革职, 革职的原因也和那条神龙大道有关。大道第一个要占的, 就是物资总公司下属的哑柏镇煤炭站的地, 县政府的文件写着 "被拆迁单位必须服从道路建设的需要, 在规定时限内自行拆除完毕...... 费用自理,不予补偿"。职工们非常不满, 向朱俊彪反映, 朱俊彪就向县里打报告, 要求合理补偿, 被政府领导视为"无组织无纪律"。评估值达900 多万的煤炭站最终被夷为平地,20 多位在编职工流离失所。此后, 县政府突然发文, 以年龄太大为由, 免去朱俊彪的总经理职务, 当时朱50 岁。
朱俊彪被免职或者调职,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太不"听话",总是惹麻烦, 嘴巴也藏不住话, 一定要把事情弄到中央才行。1986 年, 他任县政府秘书兼党支部纪检委员时, 就揭露县经贸公司倒卖外汇, 哪知牵扯了县长, 朱被调离县政府。但他是个倔强的人, 吃了苦头不 "收敛"而是上告, 而且直接就去北京。《人民日报》采访后, 登了一篇《一份耐人寻味的调令》,朱俊彪工作又恢复了。
1988 年朱俊彪被调到粮食局当副局长, 查出 140 吨粮食和3 万多麻袋被"吞"了,是粮食局主任搞的鬼。国内媒体报道后, 一时轰动, 结果他又被免了职, 说是不团结。朱说他就是这脾气,"别人都睁只眼闭只眼, 我就针锋相对, 我觉得还是要实事求是嘛, 做人民的官得为人民做事。"
免职后朱又去北京上访, 几位全国政协委员一听这事太荒唐, 就在政协会议上递议案, 结果他又复了职。
1992 年, 朱俊彪被调到周至县物资局任副局长, 按他的话说, 当时正是国有企业走下坡路的时候, 那个局根本没人去。1994 年物资局被撤销, 朱被改任物资总公司总经理。
从1994 年到2003 年, 朱俊彪觉得那是他最平静而顺利的十年, 他放开手来干, 埋头搞生意, 还投资开了大酒店、歌舞厅, 做得很红火。
谁知到2003 年6 月, 居然第三次被革了职。
他的脾气上来了, 又想把这事往上捅。可是, 光煤炭站的事情还不足以引起重视, 毕竟只有这点地, 二十几个职工。隐约听说政府为了"神龙大道"与农民发生冲突的事情, 他决定深入调查一下, 把这些事情捆在一起向上汇报。
在水河堡调查的过程中, 朱俊彪才知道规划中的周至生态园和工业路也都涉及到非法征地, 从2003 年9 月到11 月, 大约一个半月时间, 朱俊彪掌握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 包括受害群众和被占耕地的照片。
与此同时, 受害群众也在不断地写材料、上访。2003 年11 月17 日, 一则不足千字的新华社电讯给了他们希望: 国土资源部即日起将公开调查全国五起土地违法案件,其中包括周至县政府涉及非法批占土地。
三天后, 国土资源部调查组来到周至。
然而, 调查组根本没有办法进行实质性调查, 哑柏镇水河堡和楼观镇团标村的受害农民无一人能见到调查组成员。
这次调查结束, 除了在舆论的压力下, 张团兵、景文斌等五位农民以取保候审的名义被放回家以外, 土地问题没有任何进展。五位农民被关了138 天后回到水河堡, 看到的却是荒芜的田地和变成瓦砾的家, 妻儿相见, 抱头痛哭。
为了让中央了解周至县非法圈占土地真相,12 月1 日, 朱俊彪把自己调查的事实和数字, 尤其是县政府在水河堡的暴力征地行为和农民被打、被抓的过程, 写成一封万言长信, 名为《周至农民在流泪》, 署上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联系电话, 用特快专递寄到北京, 直接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收"。朱俊彪长了个心眼: 不如多寄几份!他一口气寄了五十多封信,中央领导每人一份, 还给《人民日报》和新华社也寄了, 花掉一千多块。
寄完信, 老朱就坐在家里等,"五十几个人碰着一个就能解决问题, 碰着人更多更能解决问题。"
半个月后, 他接到一个神秘电话, 问:"你叫朱俊彪吗?你对你写的报告中事实有多大把握?"他说"我有百分之二百的把握, 请中央派人调查, 如果与事实不符, 我愿以党籍和公职担保"。电话来自国务院办公厅, 因为吴邦国委员长和温家宝总理在收到朱俊彪的信后作了重要批示。
接完电话老朱很激动, 觉得这事有戏。
没多久,《人民日报》记者来了, 老朱带着他在周至的各个村子跑, 记者把了解到的情况写成了内参, 呈送中央, 温总理看完又一次作出批示。
《人民日报》记者点评:"你举报的材料, 关键是写得有血有肉, 通过调查筛选, 不是一般的信访材料, 特别典型。"
2004 年3 月9 日, 国土部、监察部遵照批示成立联合调查组, 第二次飞抵西安, 这次终于见上了众多受害群众, 经过将近二十天的调查, 揭开了"周至"三大土地违法案的黑盖。随后此案被中纪委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为全国典型大案, 被陕西省纪检委列为全省侵害群众利益四大案之首。
据国土资源部通报, 这起政府非法占地案, 共拆迁村民76 户, 清理土地5112 亩, 其中耕地3092 亩。
周至县政府2003 年3 月的一纸文件, 致使全县两个乡镇5 个行政村、13 个村民小组的564 户村民流离失所。
3 月底, 中央"两部"调查组经过二十天的调查, 离开了周至。从此, 周至六千受害农民盼啊盼, 可是结果却迟迟没有出来。
原来中央调查组离开后, 涉及土地违法案的有关负责人就四处活动, 用种种借口掩盖事实, 农民的损失不赔偿, 强占的耕地不复耕, 已经丢了两茬庄稼的土地依然像流血的伤口般展露着。朱俊彪说, 县政府还在想方设法过这一关, 还希望把那些土地占住。
这些情况, 得向上汇报, 否则前面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但是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 不可能每个地方都跑到, 而且自从那封《周至农民在流泪》的信寄出去后, 县政府派了人到处找他, 朱俊彪就离开了周至, 一直隐姓埋名躲在西安便宜的旅社里, 除了家人, 无人知道他的行踪。于是他想到联络农民骨干, 成立一个临时党小组, 对中央"两部"调查组对周至县土地案的查处结论落实情况, 进行全方位的跟踪监督。
"党章上说三个人以上就可以成立党小组, 在当时的情况下, 只有以党小组的名义, 恐怕更能引起上面的重视, 尽管群众对党有看法, 但总还有党员没腐败。"
2004 年3 月20 日,"中共周至县失地农民暗访监督临时党小组"成立, 主要成员朱俊彪负责了解"工业路"的情况,水河堡曾被抓的五个人之一景文斌负责"神龙大道", 竹峪乡岭梅村原村支书赵志贤负责"生态园"。赵志贤的村子并没有摊上征地, 但六十出头的他生性耿直, 敢说敢做, 团标村的段志强当初逃亡的时候, 就在他家里住了四个多月。用段志强的话说, 老赵就像爱打抱不平的绿林好汉。人躲起来, 地怎么办呢, 两个汉子也有办法。白天, 老赵到团标村段志强的田里干农活, 段志强则在老赵田里种田, 这种换工是不是个创造?
临时党小组除了这几个党员外, 还吸收了段志强、张团兵、张麦长这些失地农民代表, 定期开会倾听他们的意见。据朱俊彪介绍, 这种会大约一个礼拜或半个月开一次, 他打电话把大家偷偷约到水河堡, 情况汇总以后, 自己再写报告往中央寄,密集到一个月一次甚至两次报告。
这个临时党小组就像当年的地下工作者一样, 悄悄地开会, 暗暗地调查, 老赵每次去团标村, 都会注意自己的打扮,今天穿这件明天穿那件, 一会儿戴帽子一会儿不戴,"到现在团标村的书记村长都不认识我。"他说,"一定要机敏, 我从电视上学的。"

临时党小组的红头文件
报告上的标题很醒目----
"有法必依, 违法必究, 执法必严, 只有尽快复耕才能吻合失地农民心灵上的伤口"。
"是神龙大道还是毒龙大道, 复耕为何难产"。
......
这些报告寄出去以后, 虽然每一次都有批复, 但每一次又都返回到县里。
虽然北京也通过临时党小组的这些报告,对事态有了了解,但是农民仍没有盼来处理意见。
2004 年5 月12 日, 朱俊彪决定自己直接去北京,发动一切力量进行抗争。
6 月4 日,"两部"调查组做出决定, 分别给予周至县原县长倪广天( 已升任西安市计生委副主任) 行政降级处分, 副县长任胜利予以撤职, 要求县政府"退还耕地, 原址建房"。这次是通过媒体广而告之, 铁板定钉了。 虽然这结果并不能令农民们满意, 至少他们知道,自己的土地回来了, 又可以耕种了。
这天晚上, 朱俊彪正在北京一家旅社看《新闻联播》, 突然看到新华社播发的这条消息,《国土资源部、监察部严肃查处陕西省周至县土地违法问题》, 他猛地一下站起来, 大脑一片空白。等清醒一点儿, 他立刻跑去商店买了瓶啤酒, 对酒精过敏的他一口气喝下一瓶。弟弟打来电话, 激动地告诉他: 整个县城都惊动啦!
放下电话, 老朱热泪盈眶, 一个人在北京火车站漫步, 一个又一个电话从家乡打来......

神龙大道毁了罗成云,李福全两家的责任田,让他们沦为无地户
宣布复耕以后, 非法占地遗留的大量问题其实还都在扯皮中。
临时党小组仍然不断跟踪暗访, 不断写报告, 促使这些问题一点一点解决。
"2300 万元征地款哪里去了"。
"周至农民依旧在流泪"。
"谁来拯救维权获罪的农民"。
"关于周至县三大违法圈地案被酿成一锅'夹生饭'有关问题的举报"。
......
这些报告把县里给惹火了。曾经有一次召开纪检监察会议, 县委领导公开说朱俊彪搞非法活动:"有人把我们告到北京, 秘密党小组已非法活动几个月了, 我们的干部竟然无一人向县委报告, 教训深刻啊!"他们找到一个老干部,原县纪检委副书记李涣东家, 把藏在他家的报告底稿都收走了。
对于"非法活动"、"非法组织"之类的指责, 朱俊彪毫不在意,"我们按照党章规定党员的义务, 向党组织反映当地的一些情况, 违什么法。党章里面没说党小组是一级组织, 怎能说是违法组织?"
监察部曾经把老朱叫去谈话, 说以你个人名义反映吧, 不要用党小组, 老朱说我们三个人反映不行吗, 我们是向党讲真话的小组, 现在谁敢讲真话? 谈话人又说最好不用红头, 老朱说为什么不能用, 醒目一点嘛, 我是为了引起重视, 党章、宪法也没有规定不许用。"党小组如果整天欺骗人干不好的事是违法的, 我们是如实向党中央反映情况的, 县政府不如实向党反映情况欺压百姓, 他们的红头文件就是合法的啊?"
这个秘密的"党小组", 后来周至县上上下下都知道, 许多失地农民都希望党小组能帮助他们解决问题。它在北京也差不多挂上了号, 各部门都知道周至有个党小组。
临时党小组的正常活动一直持续到去年年底, 写了几十份报告, 都直接报给国务院、国土资源部。"写完了给打字员打、向中央寄都要用钱, 基本上我的积蓄和我的工资全花完了, 农民哪来钱。"
时至今日, 周至县违法占地事件善后工作, 成了一锅"夹生饭"。在团标村, 征地耽误了两季庄稼, 一亩玉米本可卖700元, 但只赔300, 一亩小麦可卖600 元, 只赔200; 段志强说本来好多人种了玉米养猪, 现在养殖业一直没有缓过劲来, 不习惯打工的乡亲们不得不出门去打工。
在水河堡, 一亩猕猴桃可以卖五六千, 但只赔4800 元,桃园被毁以后,再要建起一个桃园得五年时间,一亩地光买苗、搭水泥杆就得花掉3000 块。被拆掉房子的村民更苦, 张团兵指着一块空地告诉我, 原来这一片都是房子, 被拆的37 家到现在还有11 家没盖起新房。张振其老人的家原来有十间大房,前院五间, 后院五间, 都被拆掉, 只赔了17500 元, 现在这点钱连搭个小房子都不够。
当初被抓去的景文斌、张团兵这五位农民的赔偿问题, 在党小组的不断争取下, 也只赔了每人10955 块钱, 另外还有些被拘留的, 一分钱都没拿到。
朱俊彪还在新浪网开了个博客, 名字就是"周至农民在流泪", 托人把周至事件的相关材料都放在网上。我们找他的唯一方式, 就是在他的博客上留言, 希望他能跟我们联系, 为了安全, 他行踪不定, 手机号也经常更换, 连他的儿子女儿都经常找不到他。这次刚采访完, 过几天再打, 那个号码又停机了。
我们找到他时, 他刚从浙江温州、温岭、黄岩等地跑了三个月回来, 调查那里的土地违法事件, 是当地农民看到博客跟他联系的。他说周至的问题也就是这样了, 自己也不能整天闲着, 就去外地跑跑吧, 自己的经验不用也可惜。好在生活还过得去, 虽然自己被撤了行政职务, 党内职务还保留着, 县里还把每个月的工资打在他的卡上。
据老朱说, 浙江的非法占地情况更严重, 手段更恶劣, 因为那是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 都想拿土地来赚钱, 他要好好把这些情况整理一下, 写成一个有份量的报告。"我去了以后谁都发现不了我, 我就把第一手材料搞到手了。那边穿什么衣服我也穿什么。我有经验, 知道问题怎么反映, 他们自己写得不好的, 我也给他们指导。"他说浙江现在也在学周至, 成立了党小组。
从2003 年底开始, 朱俊彪已经在外面过了三年半了, 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他还是慢条斯理的样子。
"这些事情我现在还放不下, 浙江省搞完我还准备到其它地方去, 最近还有几个地区给我写信。我觉得人一生还得干一两件轰轰烈烈的事情才好。我还有党内职务, 所以他们给我发着工资, 我在外面搞考察, 也不吃亏嘛, 哈哈哈。"
(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朱俊彪提供)
附: 一个公民对信访制度的进言
附: 一个公民对信访制度的进言
记 者: 您在上访的过程中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朱俊彪: 一, 取证难, 阻力重重;二, 查处难, 层层说情姑息。上级领导日理万机, 不可能封封过目群众来信, 绝大多数信件要经过信访部门去处理, 信访部门收到成千上万封来信后按规定筛选几封"送阅件"呈领导阅示。这就要求信访人反映材料要写得条理清楚,层次分明, 证据充分, 事实准确, 以理服人, 还要言简意赅, 才可能被录取为送阅件。
记 者: 你在反映群众问题时为什么要直书中央?
朱俊彪: 不是一开始直书中央的, 先向省市领导和媒体反映, 省委书记与省长都有批示, 但无济与事。我以个人署名反映, 县领导以红头文件的"报告"与情况说明满天飞。我去北京见了不少各地上访群众, 交谈中他们没有一个愿意来北京上访, 基层能解决问题何必费尽周折千里跋涉?问题在于信访和调处脱节, 调处结果不同信访人见面, 反映人得不到答复,必然导致越级上访, 多部门投诉。新《信访条例》规定了信访交办的时限, 并要求"书面告知信访人", 这样从根本上减少了盲目信访与多头信访, 信访人知道他们反映的问题某部门受理了, 也有陈述的机会, 就没有必要越级上访了。同时还可以减少和杜绝下级"糊弄"上级的弊端。
记 者: 你对现行的信访机制都有哪些意见与建议?
朱俊彪: 猫不逮老鼠, 为什么不启用猫头鹰? 建议国家信访局,监察部合并为"国家监察委员会", 省、市、县三级信访局、监察局合并为"监察委员会",各级监察委员会应是国家监察委员会派出机构,业务上不受同级党政的领导, 监察委员会负责人应由上一级监察委员会考核任命, 对同级党政机关及领导干部, 特别是一、二把手在执行党中央、国务院各项方针政策的情况, 实施面对面监督, 监察委员会主任应与同级党政领导平级, 给实权, 压实责, 扛死肩, 办实案。同级监察委员会有权纠正同级党政所作出的错误决定, 把大量的冤假
朱俊彪:坚持信访监察为民。据了解,信访渠道控诉、举报的案件,90% 以上属于民告官, 群众告政府, 对上级以至国家监察委员会转办的信访件, 应在一个月内结案并答复信访者, 疑难案件不得超过两个月。从而减少积案, 杜绝重复信访和多头上访, 对署实名的信访要在规定时限内务必书面答复本人, 真正做到亲民爱民, 执政为民。
记 者: 你建议设监察委员会, 有什么新意?
朱俊彪: 改善目前信访监察部门的工作条件和待遇, 确保监察委员会的办公经费, 办案经费实报实销, 同级财政无条件付给。坚决改变目前这种接访只转办, 有案无钱办, 大案无权办, 政令不通等弊端。
我以为一党执政已50 多年的国家, 国家监察机制与地方政府社会发展机制只有实行"双轨制运行", 才能遏制住那种打着改革旗号、以国家利益为幌子的党内既得利益者搞乱市场经济, 才能防止权贵资本主义, 实行真正的法制市场经济, 才能使各级官员自觉规范言行,时时警钟常鸣, 人人遵纪守法, 依法施政, 民主执政, 执政为民, 公正廉洁, 勇于奉献, 从而确保政令畅通, 确保党的各项方针政策的贯彻执行。
摘自陕西《美报》第112 期 记者 守望 鲁剑
病起先生:
你说"以为学术乃思想之根柢。", 这不是所有"学人"能意识到的。陈寅恪说"吾侪所学关天意"。就是关乎国家的命运和人民的福祉。
其实一个国家的学者人格和学术精神, 就是这个国家, 民族的灵魂。灵魂失,则其政体即成一具腐烂的死尸, 其病毒将蔓延到危及它的全体人民乃至世界人类。
我们历史上有一段时讲求思想统一, 举国只许有毛泽东的思想, 不许有其他人的正常思想,换句话说, 学者独立人格及学术精神, 也就是道统。
势( 权力) 压道, 势高于道, 道统消失殆尽, 这个民族就必然会毫无生气。试想:把全国知识分子都改造成慈禧太后的小李子, 这个世道还会好吗? 一个国家科学院的院长竟写道: 在一万二千公尺的高空上/ 在图104 飞机的机舱/ 舱里舱外有两个太阳( 大意):这个社会还有什么科学精神,学术精神?
说得更简单更具体一点, 就是科学精神、学术精神只认知识是第一性的东西, 我们只认这第一性的真知识, 一切伪知识, 反知识的知识都不能压服真知识。
我们终身以之, 年年月月日日都去追求真知识, 则伪知, 反知识的东西应不可能在我们的意识里存在, 就会"功不唐捐。"久而久之, 我们就会锻炼成一个"健全的个人主义者。"
只有这样的人多了起来, 邪恶一旦萌滋, 才不乏抵制抨击邪恶,捍卫真理之士, 以"不降其志, 不辱其身","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气概,挺而捍卫真理, 伸张正义, 使邪恶无可逃于天地之间。
正是四九年到六五年的十七年间,历次摧毁科学精神, 学术精神, 将独立意志、自由思想知识赶尽毁绝, 才使邪恶蔓到无边无际, 终于导致文革的弥天之灾。
程巢父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 只是在选择一种本该属于我的平静的生活方式。中国的房地产问题应该交由各级政府来解决。作为一个公民, 我已经尽责了, 而且尽到了极限。我一直努力做一个有良知和血性的中国人, 对于"三年不买房行动", 我用自己最坚定、付出一切代价的方式来坚持我的原则, 表明我的决心: 无论怎样, 不管我有没有钱, 我都不会买那高价的、疯狂的, 离普通老百姓越来越远的商品房, 我宁愿做农民----即使自己在乡下建房住也不会由他们来剥削我的血汗。
对我个人来说, 没有"失败", 更没有"逃离"。"三年不买房行动"这一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利益的、有史以来最强烈的民意呼声, 一种自发的市场行为, 已经永远深烙在千千万万渴望"安居乐业"的中国城市居民的心中----除非占这个社会80% 的中低收入者能住上"政策性保障住房"而非本来只应该由20% 的高收入者购买的房地产商开发的高价商品房, 到那一天,"不买房行动"自然会烟消云散。否则, 全国人民心中的"不买房行动"将永远自发地在继续着......
金钱、名利、身份、地位都是过眼云烟。在抛却喧嚣的夜晚, 当你面对自己的良心,你会发现, 内心深处的充实与快乐才是人最重要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无所有光光地来到这个世界, 最终也将毫不例外地一无所有地离开这个世界, 只会剩下骨灰一堆。
很多朋友问我什么时候再回到深圳去,事实上, 我回不回深圳已经不再重要。一个国家, 一个城市, 甚至一个企业, 缺少谁都能转得很好。当然, 作为一个资深的社会公益志愿者, 当一名国际慈善公益大使是我这一生的理想, 如果有慈善组织需要我, 我会回来。
因为, 没有什么能比帮助有需要的人让我的内心觉得充实和快乐!
因为, 当我们帮助别人的时候, 也是在帮助我们自己!
谢谢那些欲送行的朋友, 我悄悄地走,正如我11 年前悄悄地来!
谢谢大家, 心如止水, 感激无言!
邹涛
我是偶然接触到《民间》的, 她让我感到了一股清新的风。我是一名西部农村的教师, 我常常在关注我身边的许多弱者, 因为我本身也是一个弱者。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助他们, 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使自己和他们共同站起来。很多时候, 政府行为, 往往导致他们更大的困难, 而不是富裕。很多事情, 也导致民众对政府的不信任。我也想加入到你们中间, 更好地为我们这一方的弱者服务而行动。我不清楚NGO 的汉语意思, 很惭愧,我都马上取得自学考试本科文凭了。
我热爱写作, 但总是写不出什么, 看了贵杂志的文章之后, 我觉得我为自己的写作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因为这如我的愿望我所想, 也可以为心灵寻找到自由飞翔的境界。
让我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尽快行动吧!
请您告诉我怎么做?
请朋友们指导和帮助我!
陈双汉
陈双汉先生:
《民间》在采访中, 往往会因为缘份, 遇上象您一样, 扎扎实实做着手中的事, 又独立思考的人们, 实在说, 他们都会有些寂莫, 去哪儿寻找同道, 去哪儿寻找心灵飞翔的感觉呢,可能有各种机会, 最重要的自己去创造,《民间》登过一位村夫想建自己的图书馆, 也写过广西因为想健康地吃而有一份承担的爱农会。就在甘肃, 一位农民出身的摄影师王搏正行走在山野拍摄失学孩子, 他做得很累, 需要志愿者助手...... 其实《民间》杂志也是因为我们自己的无力感与孤单而发愿成立的。
我们能做到,你也一定能做到。
如果你有了这份心,《民间》一方面为您提供资讯, 也同时刊登您的信, 让更多的朋友与您联系。NGO 的汉语意思是"非政府组织"。您可以在我们"公民课堂"的专栏中( 由公民教员陈健民老师撰写), 读到更多相关知识。
民间编辑部
在人们的意念中,"民间"相对于"官方"。在历史上, 民间与官方, 常常是对立的。以《民间》命名刊物, 以民间、民众、民生、民意作为立刊之本。阅读《民间》, 此种立意跃然于字里行间。然掩卷细思, 当今以科学发展观为指导, 建设和谐社会,《民间》又与"官方"相辅相成, 相得益彰。从某种意义上讲, 与建设和谐社会是殊途同归。因为《民间》所披露的大量信息及其带给人们的启示, 给了人们再度认识事物、认识世界的"第三只眼"。这, 之于民众、之于官方、之于和谐社会建设, 无疑为人们提供了一种新的目光、新的眼界。眼界决定境界,境界决定行动,"行动改变生存"。依此而言,《民间》并非只是为民间的民众、NGO 的志愿者而阅读的刊物, 她完全可以成为官方及其决策者们的又一《参考》读物, 成为观察社会的"第三只眼"。
2007 年春季号上所刊载的民间报告《被调整的眼光----恢复民族本土文化的环保实验》, 是两位记者不远五万里之遥, 历尽千辛万苦, 历时三个月打磨, 为读者奉献的带着泥土与草根芳香的六个故事式的报道和两个严谨而深刻的专家访谈。让人们形象地了解了许多人类学、文化学、人类文化学的知识,让人们知道了如何与自然和谐相处。它们所带给读的不仅仅是一种好奇与惊讶, 而更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醍醐灌顶般的反思。
愿《民间》用社会的"第三只眼"唤起民众,唤醒行动, 让行动改变生存。
文/翟明磊
南水北调工程是国家确定的重大水利工程, 为解决黄河地区缺水问题从长江流域引水济黄。中线与东线已开工, 但西线工程引起争议。
西线工程40 年总投资3040 亿元, 将修一条508 公里人工天河, 是三峡工程投资的3 倍, 如建成将创下数个世界第一:世界最长的单体隧道404 公里, 世界投资最大的水利工程, 世界海拔最高的水利工程( 海拔3500 米)。
但其规划纲要在2001 年通过评审后4 年秘密冷藏,2005 年3 月22 在动工前才向社会特别是四川的科学家公开。问题重重, 一时民间科学界措手不及。
此时民间探险勇士杨勇奋起组织二车八人的考察队, 突破夏冬考察禁时与禁区, 历时200 天, 完成对西线工程的全线调查, 第一次以公民身份为国家决策提供依据。杨勇提出一系列科学问题质疑西线工程, 如隧道建在地震带上, 冬季不可能调水, 可能加剧黄河凌灾等问题, 个个如当头棒喝,一时公众瞩目。

杨勇最喜欢的照片,混迹在村民中的海盗船长,左一为杨勇
印象
杨勇, 别人称他为长漂勇士, 体制外职业探险家, 中国探险第一人, 我却更喜欢称他为海盗船长。
因为他是一个在规矩中无法生存的人, 他是一个不愿在已知航程中的人, 他是一个有着怪癖的奇人, 他的海盗船千疮百孔, 他的水手千奇百怪, 更重要的是和所有海盗船长一样----他疯狂。
在城市中他是个低能儿, 不高的个头, 木讷如农夫, 只有冷冷的眼光暴露着他的身份。探险回来的头两个星期, 因为在成都市内开车超速与错道, 他收到了千元罚单。面对电脑,很烦躁, 一有些问题, 骂个不停。城市只能是他发呆与思考的地方。
到了野外, 他按捺不住的是孩子般的狂喜,他可以数天不进食, 两眼却放光, 越野车被当作玩具般在冰河上一次次陷落又快速拖出, 带着满轮的泥水奔向下一个陷落。他的头发与胡子没有几天就结缕了, 披着肮脏的军大衣, 他喜欢混在藏民中。"不可理喻", 他的队员实在忍受不了, 在背后骂开了, 只是船长命令出发时, 他们迅速地蹿起,升帆, 划桨, 开动没有财富的海盗船, 仅仅是一句"我从不走回头路......"让海盗船陷入了一次次漩涡。
有一次"皇家海军军官"坐上这条"古怪之船", 十多天后他们离开, 临走才大声抛下一句话: 我们想明白了, 你这是自杀式考察。
满脸沧桑的海盗船长, 带着全身的刀疤,狐疑的眼光, 轻蔑的嘴角, 难以接近与捉摸,在内心, 有着孩子似的天真与想象。
可是唯有这样一个人, 在不可能的旅程中能归来。

走!
杨勇,48 岁了, 胡子与头发已有白道道。20 年前, 他参加长漂时, 儿子才一岁不到, 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的血沸个不停,他抛下妻儿投江自流, 在1986 年这次漂流中, 他14 个伙伴死去8 个。
他的"海盗船"已经五年没有开动了, 五年中他只做了些零星的商业探险与咨询, 赚点生活的钱, 他的水手们在各个城市流浪。
这次南水北调西线探险, 他的儿子杨帆已经20 岁了, 瘦弱而文静, 他让儿子第一次当水手, 让儿子前往攀枝花家中向母亲请求与父同往探险, 知道妻子又会睡不着了。儿子出门,"站住!"杨勇扔给儿子一些钱,"如果妈妈不允许你走, 你用这些钱买车票, 偷偷跑回来。"
海盗船出航的礼炮是哑的。出发前准备好的新闻发布会,因为接到指示, 没有一个记者过来。
"去你妈的。"7 月5 日杨勇大喝,"走!"
在长漂第一勇士尧茂书的衣冠墓前, 他一遍遍沿着刻字痕刷着红漆, 墓前供奉野花, 烧酒, 扎起的风马旗猎猎作响。将香烟点燃, 杨勇放在墓前, 沉思中他想着走掉的兄弟...... 一个个年轻的生命迎着险恶的阴云走去。
那时, 民族国家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是一个能让血烧起来的抽象概念, 为了不让外国人抢先漂长江, 年轻人有着莫明其妙的勇气。
之后,7 名长漂主力队员只有杨勇与杨欣还在探险。
只是祖国在杨勇心里不再是一个名词, 而有许许多多人、许许多多利益的集合。他学会更冷静地看一切。长漂让长江与杨勇的血混在了一起。
杨勇从来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 带着土腔的四川话夹杂着脏话。
在没有探过险的人心中, 探险是豪迈的, 浪漫的。可是真正探险的人知道, 探险和过日子一样, 每天最多的是重复的工作, 还有不值一提的争论。
2005 年7 月5 日出发后, 探险队重复最多的是这样的事:陷车, 下车, 下千斤顶, 满地找石头, 把石头铺在轮子下, 把车顶起来, 前车发动, 拉车, 一次不行, 两次, 两次不行三次...... 十多次,成! 同样的事在沼泽做, 在山顶做, 在冰河上做, 在水里做。有一次, 在沼泽找不到石头, 看见远方有牧民的无人冬季小屋, 有一些旧木墙。拆墙, 一群土匪就把板一块块拆下压在轮下...... 当然把几百元钱压在石头下, 毕竟还不是土匪。
这样的故事, 你爱听吗?
最艰难的时候, 可可西里, 拉车绳每拉1000 米断一次,绳上有十几个结, 无数奇怪的东西都被用来接绳了, 什么断钢筋, 齿轮零件啦, 倒三角铁, 一根绳像装置艺术品。
这就是平凡的探险。
所以杨勇不提细节。
当然他更不愿提下面的不光彩的事与一次争吵。
车队出发时没带帐篷, 杨勇理由: 多带点米, 帐篷又重又占地方, 到了藏区有一种牧民用的帐篷, 很便宜哎。到了地方,哎呀, 没买到, 只买了二顶草原上耍子玩时的80 元的白帐篷,连木头也没买, 用的时候发现没木头撑, 那就用木桨支撑, 不够长哎, 将就吧, 漏雨哎,再也忍不住了,"不带帐篷是不对的。"税晓洁与杨勇争了起来, 杨勇却不屑一顾, 淋点雨不是很正常吗, 用塑料纸把东西包起来不就行了吗? 这种小事情值得提吗? 税晓洁则揭发:有一回探险,杨勇去成都荷花荡买些农民伯伯穿的衣服,结果没走多远旅游鞋的底整个掉了。
不久队员们就发现, 杨勇的散漫是有哲学基础的,"探险嘛, 就是要在未知的困难、不可预测中解决问题, 就是乐趣。"喏, 如果帐篷也没有, 杨勇就可能把漂流船翻过来, 用桨支起围上编织布过夜。
计划要有, 太细的计划没有, 探险就是要临时应变。
杨勇从来对各种野外探险设备不屑一顾, 什么冲锋衣、登山靴, 探险家不需要这些, 冬天, 杨勇就用军大衣一裹,"藏民怎么生存, 我们就可以生存下去。"到青藏高原, 杨勇不觉得是什么征服大自然, 只是觉得像走亲戚, 所以穿得和城里没什么两样。杨勇的所有青藏野外经验都是从藏民中学来的。
"帐篷"风波没多久, 水手们对海盗船长的抱怨突然中止了。
因为, 水手们坚持放弃老式的液化炉, 带上最先进的汽化炉。 可是没多久, 就发现, 这个世界最先进的炉具管不一会就进了青藏高原的风沙, 于是成了被伺候的"老爷", 每个人要轮流对着管子吹掉泥沙, 在缺氧的高原, 吹得上气不接下气,才能燃点火, 没多久就报废了。
眼看断炊时, 大伙有点慌神, 杨勇却在一边不慌不忙地抽烟。
怎么办? 杨勇指指地上,"捡牛粪去,"漫山遍野捡来野牦牛粪烧得又热又好。
这时队员们才信服杨勇的一句话:"我看, 操他妈的什么野外炉, 在野外, 家用的液化气单头灶最实用。"
令人吃惊的是, 杨勇向记者交底, 他根本没有准备求助的预备方案:"我没有准备, 也根本不准备向外界求助, 因为一有麻烦求助, 外界对民间考察的各种各样批评就来了, 说什么本来就是瞎胡闹, 这不出问题了吗?"因此杨勇准备了在无人区受困一个月的粮食。连卫星电话, 杨勇都不肯用, 是别人硬塞给他, 在整个探险中, 杨勇只用了一次就扔到边上去了。
杨勇还有个"怪癖"----从不走回头路。
这次可把大伙害苦了。
在离沱沱河源不远的地方是葫芦湖。过了湖就能越过沱沱河大拐弯的地方看到重要分水岭, 但湖口刚发过洪水, 全部是泥淖。回头是安全的路, 杨勇不, 一定要开过去, 当地向导拒绝带路, 跑了, 同伴们无奈地陷入了这个恶梦般的泥淖。1000米陷车9 次, 两天陷车二十次。当7 个泥人站在他面前时, 杨勇终于平静地决定放弃, 第一次杨勇不得不走回头路。

谁也没想到,10 个月后, 冬季考察时, 杨勇又一次绕到上回停止的点,"我不死心!"一定要把上回放弃的路走完, 结果为了过沱沱河, 车子又一次陷入泥淖----这次杨勇得逞了。
"超级执着的人。"有人轻声嘀咕。
在路上, 一天只有晚上吃一顿饭, 如果有剩的, 第二天早上再吃点。没有就饿肚子吧。每天每人只能喝二两白开水。实在干, 就在嘴唇抹水。由于夏季考察准备不足,也只能这样了。
难怪人家要说杨勇在找罪受。这么遭罪还有人跟着杨勇啊?
杨勇有许多毛病, 但有一条优点, 别人都没有----那就是从不害怕。
"如果有,那在脑中也是一闪而过。"杨勇细想了一下,补充。杨勇喜欢在完全的空白区行驶, 即找不到任何地面资料、无人经过的荒原区域, 这才是探险。有许多次当地向导拒绝带路, 半路走掉, 觉得遇上疯子, 想去人没去过的地方。在这次探险中, 有一天仿佛刻在队员脑子中。
那天,可可西里楚玛尔河源无人区,一辆越野车陷入泥潭,而另一越野车在拉动中, 离合器烧坏了, 死一样的宁静罩着荒原。这里离青藏公路还有400 公里, 如果徒步往回走到公路求援, 三人要走十天。然后进来要修理拖车二十天, 整个计划就要完蛋了, 而且粮食支持不了那么多天, 鬼门关到了。
"扎营! 先吃饭!"杨勇说。
那天晚上,谁都没有睡着觉。第二天早上,营地一片沉默,大家都在想着自己的事, 谁都没开腔。
同车的可可西里森林公安局副局长罗延海、索南达杰站站长赵新录两人忍不住颤颤地问杨勇:"怎么办?"
杨勇的回答让所有人呆住了:"把车放这儿, 我们徒步去楚玛尔河源继续考察。"
队员们明白, 河源离这儿四十公里, 这意味着走进更深的无人区, 而不是寻求救援, 放弃唯一的生存希望。但队员们都默默站在队长一边。
杨勇冷冷地看着那两个人:"你们去吗?""不去, 不去,我们守在这儿。"他们面色发白。
杨勇徒步考察完后, 和队员们花了数天把陷车用人力拖出来, 队员们高兴得又蹦又跳, 拥抱在一起, 杨勇却拒绝拥抱,他冷酷地知道头上那死亡的阴影没有离开, 出了泥潭的车又拖上坏车向前出发----因为杨勇从不走回头路。
果然第六天中午, 车没油了, 终于在翻过分水岭后缓缓停了下来, 死亡又一次追上了他们。在一片寂静中, 恰恰就在那方圆10 米的地方, 手机有了信号。
太神奇了, 全部的行程中, 只有那个点, 那个点, 那个10平米的点有信号!更奇特的是冬季考察时,考察队回到这个"救命点"----手机信号却消失了。
让杨勇更相信是苍天安排的是: 来救援送汽油的柴油车遥遥长途到达时, 正好用完了最后一滴柴油, 正巧杨勇的坏车是柴油车, 将坏车的柴油吸出来后, 两辆车又可以走了。
"在野外,最重要的是心态。慌张是最没用的方法。"杨勇说。
有人不这么看, 那两位见证者离开时说:"我们想明白了,你们完全是自杀式考察。"
楚玛尔河的自杀式考察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 由于水量过小, 已不排除楚玛尔河脱离长江水系、成为内陆河的可能。而一旦南水北调, 可能就变成了现实。
杨勇也惊喜地发现可可西里野生动物保护有成效, 已经出现了十年未有的景象, 天天可以看到藏羚羊出没, 数百只候鸟在天上齐飞,万类霜天竞自由。也让杨勇担心, 一旦南水北调,这些成果又会成为回忆。
7 月13 日开始, 杨勇将队伍分成两支, 五人组成的漂流队在长江三条主要源头河之一的当曲河漂流考察, 在饥饿中的考察队队员被晒褪了皮肤, 划船的徐晓光划到正午时, 眼前甚至出现了一二只烧鸡的幻像。不过艰苦也有收获,他们发现长江源头水量最大的当曲沿途已有一半的湖泊与水网和长江失去联系, 成为独立水荡, 而大比例地图标明的沼泽已成沙漠, 甚至长江源两个大湖错江钦与尼阿西措因缺少水源与长江脱离关系成为内陆盐湖。
雅垄河上游, 通天河出现数百平方公里沙漠 ( 沙锥, 沙丘链)。

长江源的姜古迪如冰川与尕恰迪如冰川已形成黑石滩, 冰积物退前,20 年来冰雪消融加剧。而杨勇发现这两大冰川群的所有六条大冰川( 每条超过30 平方公里) 都处于退缩状态。20 年前杨勇在长江源头立的纪念碑, 这次去发现已经离源头300 米了。
杨勇发现楚马尔河、沱沱河、通天河已出现季节性断流。
同时, 没有比杨勇对黄河为何缺水看得更清楚的了, 与可可西里同纬度的黄河源区4000 多个湖泊仅剩1000 个, 昆仑山脉冰川在东段的布尔汗布山已经完全消失了, 已恩泽不到黄河。


长江源头和黄河一样同时在枯萎, 水土保持能力日益下降, 随着第四纪冰期结束, 可预见青藏高原的自然演化将是干旱, 荒漠化, 冰川消融, 地表水断流, 荒漠扩展, 在这种情况下, 南水北调夺走这儿70% 流量会打破这一地区本已脆弱的平衡, 加速演化, 横断山系大部分不受湿润季风影响的地区已失去森林植被, 如果失去湿地、水体调节, 西北干风长趋直下,山体风化, 风沙横行, 流沙满地, 结果可能是既救不了黄河,又害了长江。
到了野外,在特别情况下杨勇可以几天不睡,几天不吃饭,边开车, 边思考, 人仿佛进入持续的亢奋期。

杨勇烧得一手好菜
有时, 他也会想起以往的一次次探险。
尽管有许多漂流, 让杨勇最难受的却是雅漂。那次漂流出现两支队伍,一支是政府的考察队,一支是杨勇的民间雅漂队。
有时, 一个男人的尊严是那么脆弱。
"我不愿意回忆, 过去让它过去, 只是我太天真, 以为茫茫野外, 两支队伍像红军两支部队会师, 应该像兄弟一样, 可是人家不这么想......"
杨勇沉默了,可是记者总是有多余的好奇心,我多方打听,弄清了这个故事。
1998 年, 那一年西藏体委找了个商人赞助雅鲁藏布江考察, 杨勇牵头,20 个好汉云集拉萨, 赞助商却两次玩失踪。探险者有自己的尊严, 不允许被商业利益耍弄, 杨勇决定在没有赞助的情况下, 带领20 人自费漂流, 在最简单的设备下,二十武士为尊严而战。这样得罪了体委, 更抢了他们的商业机会, 于是百般阻挠, 宣布杨勇是不合法的漂流队。
10 月份, 杨勇们默默地漂到大峡谷。遇上了中科院的考察队, 这个官方考察队架势很大, 每一个科学家配8 个背夫, 浩浩荡荡, 有CCTV 跟着。杨勇整个队伍只有两个背夫, 已经弹尽粮绝, 衣衫褴褛形如乞丐。渴望探险同行见面有所救济, 更重要的是荒山中两支人的队伍本能的欢喜相遇。
杨勇想, 都是中国人, 都不容易啊, 兄弟般地拥抱吧。不料这个国家队领队竟宣布"队员不准和杨勇他们说话, 否则开除"。连杨勇借发动机充一下电都不给。只有一个队员实在看不下去, 偷偷塞了8 百元给杨勇。"也许是觉得杨勇抢了国家队风头吧。"知情人说。国家队把经过的村子清空了,杨勇在村里找不到百姓,也找不到粮食。断粮后, 杨勇不得已含泪把雅漂队分成两队, 只留下一半的队员继续漂流, 另一半后援。与杨勇生死多年的税晓洁当时被分到后援, 他立即火了,"他妈的杨勇, 我恨不得揍你一顿, 太不够哥们了。老子自己漂。"税晓洁找了一个当地背夫, 成立了两个人的雅漂队, 漂流去也。
最寒心的是国家队一位北大博士遇险, 杨勇的队员不计前嫌救人。这名队员是个军人, 事后他请北大博士开一张救人证明向部队解释。领队不让开。税晓洁的二人队伍没有地图了, 用几个胶卷悄悄让国家队背夫偷了一张普通地图出来。国家队领队大怒,逼税晓洁交出,说是"国家秘密"。这次考察让雅漂队员感到羞辱。也让杨勇看清了自己未来孤独的命运。
采访到这, 我给杨勇讲了朋友最爱说的故事:"屎克螂爱推粪球, 一天屎兄在沙漠中看到两匹骆驼过来, 他赶紧藏好粪球, 望骆驼而慨叹:"操, 这么大的个儿, 得吃多少屎啊。"
1992 年, 杨勇就辞掉了地质局副处长的公职, 从此他成为人们说的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自由的人。"体制内当然有好处有雄厚的资源, 但要花三分之二时间处理人与人的鬼关系, 只有三分之一时间做事。我不善于与人打交道, 不会经营。"
"而在体制外虽然可以自由做事, 但我很清楚因为条件,不可能有什么学术成就, 我并不刻意追求这些, 也并不要求社会的公正回报, 自然一点、纯正一点要好一点, 我相信社会会更成熟, 我不会抢体制内自封为科学家的人风头, 我就在夹缝中做我的事, 我听其自然。"
因为民间的身份, 杨勇向各级部门递上去的报告从没有得到过直接回应, 而用于交流的学术论文与报告, 不知何时变成了别人发表的论文与领导讲话稿。杨勇不在乎:"只要科学考察结论对社会有用, 我就心满意足。"
这就是民间探险的困境与现实。
体制内的科学家视他们为草寇游击队。
的确, 他的水手中, 没有一个是职业的。
刘砚, 十八岁成都工程学院大学生, 是杨勇的忘年交。他在小学三年级读到杨勇雅漂的故事, 小家伙竟收集了雅漂的大部分资料, 弄明白了两支漂流队的那点事。初中时他找到了杨勇, 之后他与杨勇一起工作, 探险。粉丝变战友的故事。
税晓洁是记者, 也没有职业经验。他与杨西虎、徐晓光是杨的老漂友。
摄影师耿栋, 同学李国平。
只有杨勇是职业的。在当年长漂中, 也只有杨勇一个有职业探险经验, 当时他是地质工程师。偏偏这个职业探险家最不像职业的。
体制内科学家认为他们是瞎胡闹。
杨勇却不这么看。他最早听到南水北调西线工程, 是在1991 年徒步考察时, 在二滩水电站得知。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不可能", 国家在这儿搞二十二级水电站, 怎么可能又在这儿抽水北调, 让水电站失去开发价值呢? 国家花钱怎么可能这么荒唐呢。但他没想到高于科学的还有利益。
2005 年3 月, 四川省老年科学家协会负责人、四川省社科院退休的前副院长、老专家林凌又一次向杨勇提及南水北调西线工程, 并称要组织民间的专家对谈英武总工程师的方案提出质疑, 并结集出书, 希望用杨勇的一篇文章与图片。两人明确西线工程的确有一些问题与常识不符, 但究竟如何只有实地观测才能说得更清楚。杨勇决心做一次实地调查。他筹借了十六万就匆匆在六月份订计划, 一个月后成行。其实夏季的7、8、9 月是青藏考察的灾难季节, 沿途的泥泽众多, 但杨勇已等不及来年了。这才有了一百天的夏季考察。9 月份四川老年科学家协会出版了《南水北调西线工程备忘录》, 其中地质现场彩图几乎全部由杨勇拍摄。
杨勇的背后有更多民间与退休的科学家的支持, 而在体制内的年轻科学家却是奇特的沉默。在成都的民间科学家拿不到现场数据, 对杨勇寄予厚望。
请不要嘲笑这支队伍, 尽管有些散漫, 有些我行我素, 但他们是民间立场的现场唯一声音啊。
夏季考察已是人仰马翻, 到了体能的极限, 杨勇却说:"要做一个冬季考察!"
同行们大吃一惊。
每到十月, 青藏高原开始冰封, 这时所有的科考队必须撤出, 因此冬季是三江源的考察禁时。此时考察, 等同于"不要命", 暴风雪机率极高, 一旦出问题, 冰滑雪封, 不可能救援,唯一的例外是 1990 年代末, 阿里发生大暴风雪灾, 政府出动大部队, 只能用直升机空投, 大车队也只能救济部分灾民。连杨勇也没有在冬季跑过三江源, 这次却要穿越。
因此西线工程没有三江源多年冬季水文资料。三江源, 冬季到底调水可能性多大, 谁也不知道。杨勇决定突破科考禁区, 也突破自己的禁区, 在严寒冬季再次进行西线三江源考察。
出发前陆风越野车公司打来电话阻止,"我们的车从来没经过这样的严寒气候与长时间低温条件验证, 电路与发动机都可能出现问题, 请你们放弃, 如果出了交通事故......"
"疯子。"
一些同行, 这么说。
2007 年1 月, 杨勇一行却已经在冰原上了。

"我们跳的是冰上芭蕾舞", 杨勇形容。无数次, 急刹时,两辆越野车就在如镜的冰河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觉得很美。
一次刘砚在拍摄, 前面杨勇的车在冰盖上越开越倾, 在山顶上一个斜坡时, 杨勇的车渐渐越开越侧, 突然四轮朝天, 翻了下去。"喔嗬----( 成都话糟了的意思)"小刘大叫, 只听几声巨响, 赶紧冲过去看, 没想到杨勇的车平稳地开着, 原来万幸的是四轮朝天后, 是又一上升的斜冰坡, 使越野车在空中滑翻了360 度, 在冰崖上啃出一个个巨大咬槽后, 居然又四轮着地了。
杨勇停下来,坐地上抽起了烟,招呼惊魂未定的大家过来。
就在这一秒的天旋地转中, 杨勇竟然一手按着摄影包保护自己, 一手抓起相机就拍。

1000米断一次,什么奇怪的东西都用来拉车绳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冬季考察取得重大突破。
即使在这个世界范围的暖冬, 杜柯河还是零下二十度, 水电站无水冰冻, 县城已断电两个月了。杜柯河冰层零点八米,在寒冬基本没有流量, 而西线的杜柯河水坝正建于此。
摸黑逆冰河到年龙乡, 杨勇们四肢已冷得失去知觉。敲开乡长的门, 火炉才让杨勇们恢复知觉。翻过海拔4200 米的罗科马雪山, 来到泥曲仁达坝, 冰层厚达四米。仁达坝址的河网处已全部封冻。通天河侧房沟调水的水源地楚马尔河、当曲、沱沱河均在海拔4500 米, 已全面封河静流, 看不到流动的水,此时气温已在零下38 度。在可可西里多改尔错湖, 杨勇已在沙漠中迷路两天, 找不到一点水, 温度计已过测试极限冻暴裂( 估计气温零下50 度以下), 最后遇上救命的一家牧民。索南达杰保护站, 干警们要在四十公里之外的不冻泉拉水。"三江源冬季太缺水了。"
在最需要水的5 个月的冬季, 南水北调西线工程基本无水可调! 大量的水库将成为死库, 而这么简单的道理, 西线工程竟没有考虑?! 是仅仅因为没有三江源冬季水文资料吗? 杨勇更不解的是漫长的冬季, 这些水电站根本无法发电, 为什么在这区域水电站却越来越多?
杨勇亲自看到的三江源冰封情况提供了第一手资料: 西线工程将加剧黄河的凌汛, 导致凌洪泛滥可能加剧。由于水库的建设, 河水流速变慢, 改变了自然水文, 加剧冰封, 而南水北调西线工程没有经过大型水利设施的冬季凌汛检测。
一个大工程竟如此草率。
在大则乡, 色达县然充乡, 杨勇遇上副乡长夏成军, 得知近年来一种比高原鼠疫还可怕的包虫病在流行, 被称为"高原癌症", 还未找到医治办法。而这些病与鼠疫一样。在水库建成后, 因为大库容水库要保持高水位, 下泄量极小, 只占径流30%, 将因河流自净能力大大降低而引起水质恶化, 加上鼠群因为水位上升而集中上移, 会不会导致病源扩散?
冬季考察, 杨勇行程二万余公里, 涉及区域20 万平方公里, 在中国探险史上写下浓重的一笔。
这个从不害怕的人其实是有恐惧的, 他与许多探险家不同, 杨勇敬畏自然,"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征服自然, 我不敢狂妄, 我敬畏自然, 也敬畏每一个生命, 我认为自己在无数次探险中能活下来是大自然的护佑。我从不为探险而探险, 探险只是我科学工作的手段。"
20 年间, 杨勇行程20 万公里, 漂流3 万公里, 也是对自然近乎虔诚的膜拜。"一生托付山河"是一位朋友对他的形容。
甚至, 他每说一句话都不得亵渎自然, 他会骂人, 但从不敢骂天, 骂地。每次野考的垃圾, 他都会焚烧或带回。
正是敬畏生命, 他才只探险而不冒险,"探险者要有一颗平常心, 才能冷静处理。人是渺小的, 只有向自然妥协, 才能找到生存之道。一些探险家故意把自己化妆得发长胡长的, 当一个人有征服自然的心, 他便是危险的。"
探险家余纯顺, 正是明知罗布泊夏天是不能进去的, 在传媒激发下, 一时冲动, 才走上不归路。
但同样是突破冬季禁区, 杨勇做法却不一样。
"实话说, 夏天我就问好当地老百姓了, 他们说冬天车能开。河上结冰, 好走。我又详问了冰层厚度, 危险地块。我才来的, 你以为我真的拍拍脑袋就来探险啊。"
我突然想起,"陆风车公司担心零下四十度车无法使用,怎么解决?"
"很简单, 晚上把所有军大衣给车铺上, 压上石头, 早上发动时, 用柴在车盘底下点把火, 把车发动机烧热, 再不行用喷枪喷火。""这么野蛮, 跟谁学的?""当地大卡车司机都这么干的。"
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杨勇其实心细如发。他最重视的是当地的土知识, 当他裹着军大衣和藏民们混迹一起, 重要的工作是向百姓了解当地情况与探险的可行性。民间考察无法有良好设备与资金, 老百姓的经验往往所费不多, 自然是首选, 长期的习惯成了自然。
无数次立即行动, 只是因为他对青藏高原太熟了, 自然而然的决定。
在同伙们看来杨勇不是圣人, 他的忘年小友刘砚就批评杨勇: 很有主见, 也很顽固, 有时两个优秀的人反而不能在一起合作, 好几回和别人的合作就这样崩了。
有人问, 西线工程光规划考察就花了4 个亿, 数千人, 杨勇8 个人60 万元的民间调查就可能推翻人家官方的调查吗?
"没错, 这是我的软肋----因为没有资金支持, 也无法拿到官方的数据库, 我们民间没有办法利用强有力的行政系统做数据调查。"杨勇说,"但民间考察提出的几个问题, 却是官方绕不过去也必须回答的。"
例如调水量的问题, 黄委会的结论是西线可调水170 亿立方米, 但一个76 岁的并非水利方面的科学家鲁家果( 四川社科院离休研究员)2004 年上书温总理时, 初算了一下, 认为不可能超过100 亿方, 结果官方的报告被民间外行一冲击, 改成了80 亿立方米。正是这一点引发人们对官方报告的质疑, 你说你花了4 亿的调查费, 为什么别人一批评, 你的核心数字就降了一半呢, 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
奇特的是在西线规划中对移民与淹没损失准确金额只字未提, 所有的只是工程成本。补偿标准是多少、如何补偿都缺乏亿只有水库与隧道的成本, 连道路与设备费用都未算进去, 总投资其实高达5800 亿, 种种破绽让人们难以置信这是花了4亿做的规划。
杨勇实地发现西线工程的雅砻江阿达水库、鲜水河达曲阿安、泥曲仁达、两河水水电站地址全部在著名的鲜水河地震带上,1970 年代曾发生七级地震, 是地质上说的青藏高原高应力变形区, 其中阿安水库还建在地质不稳定的板岩上。一位中科院地理专家告诉杨勇:"已监测到五级以上地震25 次, 是一个强震地带。地球是张娃娃脸, 哪天不高兴, 就要闹一阵, 有时还得顺着它。"
西线工程创造了单体引水隧道世界纪录, 总长则为404 公里, 都建在地震可能极大的横断山脉, 即使是一次不大的地壳抖动和岩石变形都可能产生洞体垮塌, 开裂, 管涌, 冰塞, 而隧道中相当于都江堰引水量的水又往何处去?
还有如前文提及, 冬季河流全面冰封, 调水又从何谈起?凌汛加剧又当如何处置?
沿途众多名胜与宗教保护地将淹没, 如雅砻河谷的阿须草原, 是藏民族英雄与先祖格萨尔王的故乡, 一旦西线建成, 格萨尔王出生纪念堂与岔岔寺将被淹没, 重要的康巴文化区域受重灾。
这些草原, 河流是浅铺在平野上, 要做成水库, 大面积的草原要被淹没, 而原住民因处高海拔地区,后靠移民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他们的生计难以解决。西线工程将调走这些河流70% 的基础流量, 那么在这个地区兴建的大量大中小型水电站怎么办? 这些水电站建设并不合理, 但已建成, 是否要停站或放弃?电老虎与水老虎两虎相争, 全是国家的损失。
长江的冰川同样在退化, 引长济黄又能补充多少呢? 同时政府称"黄河上游如果能实行水资源优化, 合理使用可节水120 亿立方米", 这已超过了南北水调西线的总水量, 并不需要再调水。杨勇认为还是要在节水上下功夫, 而不应当以破三江源环境来满足人们无限的欲望。
在众多民间科学家的联合努力下, 温总理批示暂缓西线工程建设, 做好论证工作。
杨勇在网上公开独立调查结果, 有网友评价:"任何语言掩盖不了事实, 杨勇的独立调查让一个投资3500 亿的超级不谨慎工程打回了原形, 杨勇, 祖国感谢你!"
这次考察花费60 万, 只集得资金40 万, 杨勇负债20 万。杨勇又不是真的海盗船长, 可以抢, 这钱还得杨勇一点点还。
这次两辆越野车, 一辆是租的, 一辆陆风车是杨勇私人买的。"对了, 打个电话。"杨勇操起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喂,X经理吗?我是杨勇。我们这次考察的陆风车性能不错, 我们拍了点陆风在这次考察野外恶劣环境中行驶状况, 已经寄给你们, 你们可以在推广中使用, 有可能希望下次进一步合作......"
拉赞助, 可是千古海盗船长从未碰到过的问题, 我在边上偷着乐。
杨勇马上又要出发,这次是考察广西石漠化,所谓石漠化,是各地在建水电站截流后, 引起水位下降, 泥土与植被全部从山上脱落后出现大面积石头山体, 触目惊心, 农民只得把泥土运上山填在石缝中耕作。这种现象在广西、湖北等地大面积出现。这次杨勇找到了一个1990 年代初的水电站引起石漠化的例子, 因为时间足够长, 可以观察。临出发了, 不懂媒体与新闻的杨勇想起没找记者, 他打通税晓洁电话:"...... 我可找不到人, 你他妈的赶紧找几个记者。"
杨勇啊, 杨勇, 刚才对经理还文质彬彬的, 怎么和同伙就粗野起来了。
我摇摇头, 到底是个海盗船长。

( 本文图片由杨勇提供)
最近, 一辆由乌鲁木齐开往阿克苏的火车在吐鲁番境内遭遇大风, 导致11 节车厢脱轨。3 名旅客死亡,2 名旅客重伤,32 名旅客轻伤, 南疆线被迫中断行车。中央气象台的监测显示, 吐鲁番地区当时并未观测到沙尘暴天气, 火车脱轨应是瞬时特大风力( 达到13 级) 所致。火车在经过新疆多处铁路时常常会碰到"百里风区"。
这使我想起作为志愿者援疆支教路上的见闻。
火车在行驶着。
我坐火车去新疆支教。火车行驶出敦煌以后, 在戈壁滩上停了下来。"怎么回事?"乘客们问。乘务员解释说, 前面有沙尘暴,刚接到通知, 为了安全火车停下来。
谁知这一停就是八小时。
乘客很是着急, 有的说, 我还要赶到乌鲁木齐签订一个合同哪! 这下糟了, 全耽误了。有的说, 我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 要迟到了。
但在沙尘暴面前, 火车没有启动。
我这次是带伤去乌鲁木齐的, 使我受伤的原因是司机该停车时没有停下来。在一个十字路口处, 红灯亮了, 司机却没有把车停下来, 他可能想侥幸闯过去, 可是正在这时侧面驶来一辆货车。两车相撞了。
司机也受伤了, 他很后悔, 在红灯面前本应该是停下来的, 怎么会鬼使神差的继续前行呢?
伤没有完全好, 我就去新疆了, 在路上偏偏又碰到沙尘暴。
沙尘暴, 为我们亮起了环保的红灯, 我们是该把有些人类的行动停下来了, 否则,世界将会发生人类车祸。
校园里有一片小杨树林, 由于干旱枯死了很多。学校为了建操场, 需要把这片小树林清除掉。在树木一棵棵伐倒的时候, 执法部门来了, 喝令停止行动。原来, 周围的居民看到学校在砍树, 纷纷打电话向有关部门举报。
可见, 当地老百姓是多么的爱护树木。他们知道, 树木对他们生活环境的重要。
暖冬现象, 从一个侧面反应出人类对自然造成了一定的破坏。当自然做出对我们警告时, 我们应该停止我们的一些行为。
是我们破坏了我们人类与大自然的和谐。
该停下来了。
(文/金明春)
文/ 翟明磊

推土机开进现场,强迁现场
这是1949 年后第一例农民通过行政复议上诉至国务院胜诉的土地案。龙泉农民从流血护地开始,在紧急关头, 走上法律斗争之路。最后打赢省政府, 在国务院支持下夺回土地。
在采访中, 记者仿佛看到了一个古老故事的现代版,因为古戏中大部分戏剧成分, 在这个故事中都有了, 官逼民反, 钦差大臣, 微服私访, 龙颜大怒......但这又的的确确是一个现代故事, 充满着当代农民的智勇, 如同日本著名的成田机场土地斗争。
"他们为什么会赢?"记者带着这个问题走进龙泉农民。感谢他们用最坦诚的胸怀告知:"我们走通的这条法制抗争之路, 别的农民也能走。"
"你们不能把农民当猪一样"
如果你是燕子。
在空中, 你可以在幽蓝群山环抱中找到龙泉市,七万人口的城市, 东西长2.5 公里, 南北宽1.5 公里,从1991 年开始, 这个浙江最南部狭长城市如同灰色的婴儿在不停地成长, 农田是他绿色的摇篮, 在群山中的摇篮只有这么大, 这个婴儿的身躯渐渐挤满了摇篮。
宏伟的市政府与体育馆建在水田中央, 东部的二千亩农田是龙泉市所在龙渊镇所剩不多的土地。雄心勃勃大搞城市化的市委书记要建四路三桥, 像所有的市长一样, 发展总是硬道理。东进东进! 直到在一个村庄前他停了下来。那就是龙渊一村。
在空中, 你可以看到龙泉市, 却看不到农民的面孔。你可以听到打桩机的声音, 却听不到农民的心声。
让我们飞得更低一些, 飞进那些破瓦遮檐的房子。
2004 年在龙渊一村村民管子文家中, 传来与征地组的对话。
"我们这次征地是为龙泉市的建设, 丽龙公路建设, 贤良路延伸段建设, 当地拆迁居民回迁安置, 是为了公共利益。"
"不对,你们是为了商品小区城东花园的建设,占用一村,二村,三村、四村、五村、七村二千多亩地, 其中只有二百亩是用在安置征地农民, 其它都是建商品房。
"为什么龙泉市地价平均在3300 一平米, 征我们的地只给65元一平米? 连砂子一立方米都要一百元。一亩地只给我们4 万元?而这一亩地一年我们一家种菜就能赚一万元。我们要搬回来盖房子还要交宅基地审批费8 万元, 也就是说, 你们不仅白白夺走了我们的地, 而且还要从我们身上再拿走4 万元。"
"我告诉你, 别人可以卖, 你也可以卖, 我们龙泉太远了,中央也管不到这么多事, 政府不会大义灭亲的, 市政府是儿子,地区是爸爸, 省政府是爷爷。枪打出头鸟。新官上任三把火,当心拿你开刀。"
"我们祖祖辈辈的田你们拿走了, 我们再从哪开田啊, 这儿的田连山上的都在农业学大寨时全开完了, 这么大岁数了,我还能做什么? 没有土地, 我们会死的。"
"放心,别人饿不死你也饿不死,别人死,你也可以死啊。"街道干部说。
"我们本身是小康, 人人都往上走, 为什么要我们走下坡路? 你们公务员是人, 我们农民也是人, 你们不能把我们当猪一样!"
让一村农民更气愤的是这儿从东晋开始就是龙泉最好的良田,"龙死水不旱"之地。古称龙渊镇, 至唐朝避唐太祖李渊的讳改为龙泉镇, 这片良田曾养育出北宋一位丞相管师仁,现在则供应着龙泉市百分之六十的蔬菜, 征地时, 市政府却以荒地上报。有趣的是这块土地性质在政府公示中已变化了四次, 一会儿是集体所有耕地(2003 年前), 一会儿是国有土地(2004 年3 月), 一会儿又是集体所有的荒地(2005 年5 月)。"就像孩子的脸, 四月的天, 说变就变!"一村村民张丽锋说。"有一次我问干部, 我们2000 年发的三十年承包证写得明明白白, 这是集体所有的基本农田, 为什么说是国家的。他们说集体也是国家的, 我又问国家又是谁的, 他们说是农民的!""龙泉的地价是多少? 就在我们村边上的地块, 拍卖价已经到了7500 元一平米, 征地只有65 元一平米, 这还是1991年的征地价格, 一平米良田比不上一方砂石的价格, 这到底是帮农民奔小康, 还是在残酷剥削农民, 政府转手在市场上卖掉一亩地可以赚二三百万, 开发商再转手又是一倍的利润。凭什么? 凭什么?"
对于农民的追问, 市政府官员在听证会上也讲述了自己的道理:"我个人认为为了公共利益奉献是一种美德,政府的补偿标准是合法的, 因为省政府规定各市政府可以按当地情况制定征地补偿标准, 龙泉农田是133 元一平方米----当然你们是荒地。我们告诉你们, 丽水市的标准是129 元一平米, 遂昌市是100 元一平米, 我们还是高的呢。你们土地增值靠什么? 是政府大量投入。没有政府修路修桥, 你们土地能增值吗?"
一开始, 一村村民什么法律都不懂, 只想要一个说得过去的补偿,2002 年, 他们怯生生开出的条件, 是每平米给一百五十元, 这明明不是荒地嘛! 宅基地审批费就免掉吧。甚至他们说:"只要每人每月给我们二百元补贴, 村里死一个人, 免一个, 生一个给一个, 田我们白送给你们政府。"
龙泉政府说:"你们是在敲诈政府。"
其中不合理的审批费是逼农民走绝路的关键, 一村每人平均三分地, 每家一亩田只能分得四万元, 而龙泉的土政策创全国记录----宅基地审批费要8 万元( 严格地说, 审批费由二部分组成, 一是审批费四万元, 另一部分是重新购买宅基地的费用四万元, 同样的地农民以65 元一平米被征收, 却要以350元一平米买回来)。这样农民要重新住上房子不仅把四万元征地费全贴进去还不够, 还要拿出四万元, 对贫穷一点的农民,这意味着田没有了, 为了片瓦生存, 还要向政府献上四万元存款。
农民说"好比我们卖猪, 猪不仅仅白白送给他们, 还要抢光我们身上的卖猪钱"。
"我们农民是最好说话的, 又是最难讲话的。我们农民是最怕死的, 也是最不怕死的。"管子文大声说,"只要让农民维持小康, 农民是好商量的, 你要压农民, 骗农民, 逼我们走绝路......"
谁能为农民说话? 村长吗? 村长只会写自己的名字,2002年通过贿选上任, 他的选票价50 元到500 元不等, 可以讨价还价, 上任后就做起房地产生意, 引起580 个村民签名要求罢免。15 年未开村民大会, 村长在村委委员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地卖给政府, 并做了荒地证明。2005 年5 月20 日任期结束后, 他拒绝选举, 村委会陷入瘫痪。
2003 年6 月18 日, 在征地队累计6000 人次的"说服"与压力下, 全村十四个生产小组中的十一个卖了地。
只有一村三个组83 户农民决定抗争。
他们的三十亩显得孤零零的, 周边的农田全部被征完了。只有他们每天仍然种菜卖菜。
看问题角度不一样, 结论也不一样, 一种角度: 穷山恶水出刁民, 另外一种:山清水秀人聪明。龙泉生产最锋利与最脆弱的两样东西: 宝剑与青瓷。这儿是两省山区, 民风剽悍, 龙泉人说话的嗓门要比别的农民亮上一倍, 初听起来, 让人耳膜嗡嗡作响, 讲话也如同吵架。
龙泉农民的领头人张丽锋, 三十五岁, 就是政府眼中的头号刁民。头戴藤盔的张丽锋全身油黑, 自从2002 年进入维权后, 他停掉了自己所有小生意, 一心一意种田卖菜。说话比别人急, 也比别人大, 如同连珠炮式的发问与"这个王八蛋"的口头禅是他特点。
天不怕地不怕? 胆子也是被吓大的。
一开始, 一村一组农民是遍地撒网, 捞到一个算一个,所有想到的求助方法, 都试了, 光各种求助信的邮寄费就花了三万多元, 甚至有一次花了五千元,一百封特快专递寄给中央电视台,几乎能查到名字的记者编导每人一份。所有的信如泥牛入海。
第一次走进浙江省政府信访办的大门, 无权无势的农民去了五个人。信访办主任看见五个啥都不懂的泥腿子, 就说:"信访条例说集体信访不超过5 人, 你们来了5 个人就超过了, 我随时随地可以把你们抓起来, 念你们初犯, 算了, 龙泉市政府和我通过电话了, 是国有土地, 你们回去吧。"
丽水信访办头一天很重视, 第二天就变了脸:"这是集体的事情, 你们几个农民无权代表, 不受理。"
普天下都是征地的事, 谁能睬他们呢。
但是农民的倔脾气上来后, 就要争个理。
30 个农民2002 年悄悄签了一个秘密敢死协议, 如果在抗争中受伤或死亡, 大伙集资补偿。其中有老人, 有妇女。10个农民组成决策小组, 而核心人员为5 人。
56 户人家四年共集资十七万元。其中10 人小组占了一半,每次维权集资, 大伙交了, 不够的, 核心小组成员就填上。光张丽锋就出了三万元。
每次在小学开会, 上百农民参加。人就是要争一口气。
2004 年3 月11 日, 强迁的时刻到了, 下午一点, 四面八方的路被封锁了。全龙泉几乎所有公务员单位,财政,税务,公安, 法院, 工商, 人大, 土地, 城建500 余人组成强迁队,其中四十个建筑农民工手持大砍柴刀。四人一排的队伍有一百米长, 威风凛凛, 浩浩荡荡开进一村一组的菜地。两辆巨型推土机直接冲进菜地, 一排排白菜被碾进巨轮。
有人在村里放风, 大声说:"不卖地小组完蛋了, 他们神气不起来了, 今天有几个人要被抓去坐牢了, 你们快去看。"没想到, 这给村民们报了警。一百多村民纷纷跑到自己的农田。
巨型推土机冒着白烟, 发出突突的巨响,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村的老人与妇女, 他们用手死死抵住铲斗, 几个农民跳上铲斗车, 张门头等两名七十岁的老人躺在巨轮底下。驾驶员被这种不要命的行为镇住了。
你有大砍刀, 人海。我也有秘密武器。三个神秘盾牌被村民树了起来, 那是朱德、周恩来、毛泽东三幅巨像。一个大横幅亮了出来:"国家不能没有农民, 土地是农民的命。"这是别村送来的武器。


抗争现场的标牌与标语。农民的维权武器非同一般。
另两个大横幅:"中国共产党万岁"、"龙泉政府强制征地"挡在了铲车后路。铲车前后不能动了。
绝不能砸机器。一百多村民事先已约定了底线。另一部分村民则直奔公安做说服工作:"乡里乡亲的, 你们公安掺和啥呀。"公安们说:"政府说你们赖面皮, 拿了征地费, 不肯搬,我们才来的。"女人们说"根本不是这样的......"公安明白后说:"啊呀, 土地局城建局怎么这个样子呢。"从此公安只旁观不参与了。稳住了公安的同时, 张丽锋一刻不停地打救助电话, 从前天晚上到当天下午, 张丽锋已打了三十个电话了, 打到省信访办, 一个软绵绵的声音说:"你们可以向当地法院告嘛。"张丽锋急了:"怎么告, 强迁队里就有法院的人。"打通省国土资源厅厅长的手机, 刚说了几句, 对方就挂了, 再打是关机。
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绝望的村民心想只有拼了。
这时领队的龙泉市副市长喊出了:"冲啊, 给我冲!"
打手们用头盔砸伤了四个老人, 连头盔也砸破了。村里商量好了"老人妇女先出面, 要动手, 中年人就要上"。村里第二批队伍出马了, 他们大多是中年人。
一村的村民赤手空拳与征地队拧成一团。当工商局侯定光局长的儿子领着强迁队开始拔田里的葱时, 一位老奶奶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侯队长的腿, 一个小时没有松手, 挣脱不掉的侯公子只好赔了二百元钱。
幸运的事出现了, 在现场出现了新华社记者, 他拨通了总社电话, 总社紧急拨通中央的电话。
四点钟, 强迁队中公安队伍首先悄悄撤退。
一个小时后, 强迁队长喊话:"这次撤退是为了更好的进攻......"
"啊, 逃罗! 逃罗!"在村民的哄笑声中, 强迁队退走了。乘胜追击的村民认出了副市长, 一群妇女立即包围了他讨说法, 推搡起来...... 混战中一名妇女胸口被撞伤。村民不敢放心, 仍成群坐在自己田中, 迟迟不肯散去。
阵地战结束了,零星的遭遇战才刚刚开始。政府改变策略,采取各个击破。
张秀元, 护地组核心成员之一, 乡村医生。市卫生局局长要这个老实人卖地, 否则要撤销他的卫生所, 他不干, 之后张秀元主持了第二生产小组协议: 村小队组长不能代表村民签卖地协议, 要签也要等村民全部签名后。第二天, 公安局找了他数次, 严告:"这是与政府对着干, 立即写悔过书, 否则过年也要在牢里过。"他们在村口搜查协议书, 在与村民抢夺中, 协议撕得粉碎。之后政府又说张在七十年代盖的房子未经政府批准是非法的, 要拆掉。张秀元上告, 行政复议没戏, 法院也判张秀元输。法官说:"我没办法, 政府让做的,我如果不这么判,明天我就和你们一样种田了。你往上告吧。"丽水法院又判他输。眼看强迁了, 张秀元大喝一声:"谁拆我的房子, 我用刀把他从头劈到大腿根!"
有效! 政府没声音了。一个村民开了个店卖电动车, 城建、工商、税务、交通、质量、缉侦六个部门上门逼他签字卖地。
一位70 岁老党员在民间集资, 被说成非法集资。
一个农民有儿子坐牢, 工作组说了:"你卖地, 把你儿子早点弄出来, 要不然在里面更受罪。"
半年时间, 村民顶住各种压力, 没有一个人签字卖地。工作组只好唉叹:"这些人是吃了铁蛋的, 找了没有用。"
从此"吃铁蛋的人"的叫法就传开了。
在这期间, 张丽锋并没有像其它地方农民一样上法院讨说法, 他看穿了,"当地法院和政府是一伙的, 没有用, 多花冤枉钱。"
他天天研究法律文书, 心里渐渐有了一条妙计, 和大伙一说,"铁蛋队员"们拍着腿都说不错。
这计, 只有五个核心铁蛋知晓。
以后拆迁工作队上门, 大伙也不和他们吵了。而是口径一致地说:
"你们走法律道路, 按法律, 征用基本农田一亩以上要报国务院, 就算不是基本农田,525 亩以下的一般耕地也要报省政府批准。你们拿到省政府的批文再来跟我们说话。"
几次接触, 工作组想, 铁蛋们卖的什么药?
还有我们办不到的事?2005 年5 月13 日征地工作组的口气又硬起来了, 因为----省政府省土字A2005 第10001 号批文下来了, 同意龙泉市政府征地。而且写着龙渊一村的土地是未利用地, 也就是荒地。
那一边,"铁蛋们"也很高兴。
"太好了, 他们中计了, 把省政府拖下了水, 我们就是要逼他们拿省政府批文, 然后告省政府, 这样就脱离了地方行政的泥潭子。"
省政府要维持, 我们就上国务院告省政府, 要求国务院行政复议。"能找皇帝, 不要找太监。"在龙泉农民心中, 国务院大致于金銮宝殿, 代表国家, 代表民族, 总可以代表公正吧。

铁蛋们就这样开会,商量策略
出乎张丽锋预料,农民原以为省政府会以农田审批,却没有想到以"未利用地"批下来。"这些官员胆子真大, 以为农民好欺负。没想到在之后, 聪明反被聪明误,正是未利用地成了他们的败笔。"张丽锋笑了。
"告到国务院, 要搞就搞高一点, 死也死得痛快一点。"张丽锋的大嗓门震得我嗡嗡耳响。
张丽锋要求省政府行政复议, 打电话给省法制办: 你们快来调查, 看看我们是农田还是荒地。省法制办回答:"不用了, 法律上规定, 看材料就行了。"
同时铁蛋们又开始紧张起来, 因为有了省政府批文, 龙泉市政府胆子又大了, 万一在行政复议之前就动手强迁, 事就坏了。
果然, 市政府在6 月23 日又发一个强制令, 说要在6 月28 日清场。
双方又打开了心理战。
政府开始在所有国有企事业单位抽人, 大的抽五十人, 小的抽二十人, 自来水厂等企业开始发鞋发厂帽, 还故意到快餐店订6 月28日大批客饭, 一副招兵买马的架势, 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边村民也不示弱,5 月13 日, 上百村民在小学开会。会上群情激昂,"第二次要强迁,我们跟他们拼命了。公务员一个月几千元,一年好几万, 我们农民杀一个值, 杀两个赚了。"
管子文说,"为了农民利益, 我豁出去了,只要不枪毙我, 最多判五年, 十年, 十年后我再回来。"
农民们用啤酒瓶灌上汽油, 做成燃烧瓶,在村里公开试验。又把鞭炮与炸鱼的雷管火药都挖了出来, 公开爆破。男人们将一瓶瓶汽油埋入地下。
妇女们纷纷拿出纳布鞋底的锥子, 在锥尖涂上甲胺磷类杀虫剂。
甚至, 他们把第二次战斗的战斗服都准备好了, 那是一百件黄色的T 恤,前面写着"温家宝总理救农民", 后面写着"胡锦涛总书记救农民"。
"用鲜血保卫土地"是做好的大横幅。
村民们急红了眼睛。这些消息也通过会场上的线人, 传到政府耳中。
政府举棋不定, 强迁吗? 也许是第二个定州血案。
能拖一天就是一天。张丽锋想到了媒体, 一年来, 他常常给《南风窗》记者郭宇宽打电话, 一有什么情况就告诉小郭。这段时间, 几乎天天打电话----"不好意思, 对媒体要死磨硬缠"----张丽锋也有农民的媒体策略喔。郭宇宽告知:"没办法, 中国土地案件太多了, 没办法报道。""不管怎样, 你先过来再说。"郭过来采访村民与市政府。之后发表了《龙泉土地纠纷案调查----骑虎难下的龙泉政府》。
之后《商界》王福生记者等也过来采访。
三轮记者一次次访问同时也给市政府造成压力, 延缓了他们强迁的举动。
6 月28 日, 预订的清场行动没有发生。
"实话实说, 没有媒体的界入, 我们不会有那么幸运。"
"我们要尽量拖时间, 也许在这期间, 国家政策会慢慢变好。"张丽锋与铁蛋们商议。
6 月12 日市政府听证会开始, 农民们更是步步不让, 首先争吵了两个小时, 要求180 多村民全部入场旁听。想一想,一百多个大嗓门吵起来屋顶都掀翻了, 政府只有退让。之后农民要求自己录相, 又是在半个小时争吵后, 政府让步。在听证会上, 农民们把听证会开成了向农民传播法律意识的宣传会, 指出龙泉政府将农田变成荒地是有预谋的欺骗行为。更巧妙的是农民们在听证会上要求对方出示省政府批文, 终于拿到了复印件。
6 月13 日, 龙泉市人大竟专门通过一个协议支持政府强制征地。

7 月7 日张丽锋们向省政府申请行政复议仲裁。
7 月22 日街道办废除了农民的土地承包证。
与此同时, 村民的情绪也到了崩溃的临界点。这一天, 狂乱的村民们在情急之下已高高抬起街道办的一辆轿车, 准备掀翻, 张丽锋当机立断:"我们在申请行政复议, 忍一忍, 大家放下。"
许多农民急红了眼:"告什么告, 没用的, 和他们拼命算了!"
这时张丽锋外界的知识分子朋友起了很大的作用, 他们告诉村民:"先走法律途径, 走不通, 再拼命也不迟。"
8 月份省政府受理了行政复议仲裁。
几乎同时, 也许地方政府意识到中了张丽锋的计, 所有打击报复, 突然奇怪地全部中止了。
如同风暴眼中的平静。
9 月份, 省政府的行政复议传来消息。"基本上维持, 你们可以私下协商, 价格高一点。"
"我们不协商, 你先把我土地性质搞清楚再说, 是男人,还是女人, 搞清楚。"村民口气一点都不软。
与此同时, 郭宇宽将龙泉土地案材料交给张思之大律师,转交给了国土资源部, 下转给浙江省, 龙泉方面又吃了一惊:"这些农民好像很有背景啊。"
2005 年11 月14 日, 省政府行政复议决定书下来了。
15 天, 只有15 天, 张丽锋可以向国务院申请行政复议。
这十五天, 张丽锋如同经历了惊险片。因为靠当地的律师力量, 已经不够了, 张丽锋必须要找到一个好律师。时间一天天流逝, 找了8 个律师, 只有两个敢接, 开口要天价十五万,最少五万, 农民没有钱。直到11 月25 日前, 离最后期限还有五天, 张丽锋仍没有找到合适的律师。
两天时间, 张丽锋日夜不安, 头发急得一片片白了。
5 月25 日, 张丽锋突然在网上搜索到龙泉林樟旺一案官司的律师张星水的名字, 他看了张星水为民疾呼的几篇文章, 心里突然一动:"就是他了。"他立刻通过网络联系上张星水律师。张律师听明白后开出了一万五千元的律师价, 这是龙泉农民见过的中国最低的律师费了。
尽管张丽锋与张星水从未见过面,"但从文章中看出他的为人。"从心中涌起的信任使张丽锋立即将一万五千元律师费打给张律师, 全权委托张律师在北京操办。终于在2005 年11月30 日, 十五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将材料递进国务院。12 月6 日国务院决定受理。
张丽锋没有想到的是, 张星水律师为了替农民们省钱,12月9日,从北京坐了28个小时的火车赶到龙泉,挨家挨户调查。在一户老农民家中, 他用掺着泥沙的黑水为客人们将硬得磨牙的冷饭热了一下, 陪同的张丽锋们都难以下咽, 连连道歉,张星水却说:"没关系, 到这儿很难得, 这饭很好吃!"
张律师通过实地调查, 证实龙泉政府征地除了修一条普通的马路外基本上与公共利益无关, 几项列出的公共工程,距离征地田地很远, 最近的也相距一公里外。而龙泉政府所说的一村土地是紧水滩工程五年一淹的泄洪淹没征收地, 所以是未利用地, 更是谎言。这些地块离紧水滩水库有70 公里,而且在184 米淹没线之上8 米。有趣的是, 征地周边比一村海拔低两米的9 个村庄全部是政府认定的基本农田, 偏偏一村地块被称为淹没地。二次实地调查让张星水取得一手资料。
2006 年张丽锋接通了国务院行政复议司方军副司长的电话。
面对国务院的官员, 张丽锋的嗓门照样震天响:"形势严峻, 农民要杀人啦。你们快过来调查。"张丽锋对记者说:"国务院的官员又怎么啦, 该说的狠话, 还是要说。"在给国务院要求下来调查的申请书上, 张毫不客气地说:"恳求你们来看一看地方政府在利益驱动高压下农民已